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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伪装者】【楼诚】【黑暗物质AU】逶迤(00~05)

本文略长,所以试阅分为两个部分。


00 关于伴灵


文中设定源自《黑暗物质三部曲》,个人觉得在欧美同人中与A(就)B(是)O(干)和哨兵(mind)向导(fuck)的出现频率差不多。


主要涉及的设定如下(来源)


※每个人一出生就有一个伴灵。

※伴灵是主人的一部分精神和灵魂的化身,绝大多数情况下与主人形影不离。

※伴灵以动物形态出现,通常与主人性别相反。

※约百分之十的人拥有性别一致的伴灵。

※儿童的伴灵可以随意变化形态,直到青少年时期伴灵才会定型。

※一般情况下人不会碰触其他人的伴灵,或在主人在场的情况下主动与伴灵交谈,反过来对伴灵来说也是如此。

※人与人互动,伴灵与伴灵互动。

※关系极为亲密的人(如伴侣)会通过碰触彼此的伴灵获得愉悦。

※主人与伴灵之间具有一定程度的通感。

※传言分离会使伴灵与主人之间的牵绊断裂,因此普通人一般不会选择分离。

    强迫分离可能会导致死亡。


明家人的伴灵

明镜:少女时是百灵,成年前夕转换为伯劳。

明楼:白色的蛇。作为伴灵非常罕见,尤其在中国北方,由于天气原因几乎绝迹。民间说法是,拥有蛇形伴灵的人,有贵气傍身,光耀门楣。

明诚:童年时期伴灵的形态转换非常剧烈,甚至依据身边人的喜好变化,最终形态暂时保密。

明台:健壮又活泼的画眉。


在中国对于伴灵的重视程度远远低于西方,一般人只将其看做要命的宠物,贫苦人家甚至当成牲畜驱使。伴灵鲜少有名字,而出于迷信,即使有名字也只能被亲密的人得知。

明家只有明楼给自己的伴灵起了名字,叫做长青。

关于这个名字,明楼和他的伴灵进行了融洽的交流。


长青:我又不是盆栽。而且,我不是白蛇么。

明楼:蛇都是色盲吧,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不是黄的。

长青:花园子里的野鼠说的。

明楼:哦,哪只说的,叫过来当场对峙一下。

长青:……

明楼:已经在你肚子里了,是吧。

长青:完了,死无对证。

明楼:要么长青,要么小翠,你选。

长青:那还是长青吧。

明楼:所以你费什么嘴皮子,去把我的拖鞋拿来。

长青:在明家你也就能使唤我了。

明楼:什么?

长青:我说,你该吃水果了。


是的,这个文本质上,它是一个逗比的治愈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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逶迤,意通委蛇。

楚辞有云:驾八龙之婉婉兮,载云旗之委蛇。

据《庄子》记,委蛇有双头,长如车辕。

见之而不死者,可成霸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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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
(1936年 苏联)


爆破的气浪将明诚掀翻在地,几秒钟后,他才有些晕眩地坐起来。等弄明白是蓝军里有人私自带了自制炸弹参加演习,便忍不住用俄语爆了句粗。

他身边的叶戈尔·米哈伊洛维奇骂得还要更响亮些,他将军帽一摔,从已经崩塌大半的战壕里跳出去,直接冲向敌方阵地,显然是打算让那个狗娘养的怂货吃些苦头。一只银亮的雪貂紧随其后,发出愤怒的尖啸,

更多的人跟了过去。混乱之中,明诚盯着十点钟方向。

这次演习的目标旗帜就插在冰冻的湖面中央,隔着百余米,看上去是一个小小的红点。岸边的指挥部依然一片寂静,明诚有了主意。他拢紧了身上的白色斗篷,也跳出战壕,安静地跑向湖心。

行进数十步,异变突起。


身后传来几声闷闷的“嘭”,紧接着便是“咔----”地几声脆响,明诚猛然回头,便看见以爆炸发生的地点为中心,几道粗大的龟裂蔓延开来。所有人停止了争执,开始争先恐后地朝岸边移动。米哈伊洛维奇跑了几步突然停下,四处张望,等发现明诚时吓了一跳。

“诚!”稻草色头发的青年高喊着,然后又用力做了个手势。“别动!别乱跑!”明诚依言蹲下身,片刻之后,一道最大的裂缝横贯湖面,将他与湖岸彻底隔绝了。

全员成功撤离,除了明诚。众人在岸边聚成一团,时不时朝明诚这边指点,显然是讨论如何救援。明诚蹲了些时候,便悠悠地站起来,转身看向那面红旗。与身后的景象相比,湖心依然维持着与世无争的静谧。他摘下手套,捏了捏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垂,再趁着手指没被冻伤之前飞快地戴回去。周围不知不觉寂静下来,只能听得见冰层游移时锋利边缘的碰撞,而在更深的水下,群鱼尚未醒来。

明诚听了几秒钟,然后下定决心,继续朝目标迈进。不过是他们多划几次桨的事情,他在迈出第十八步后想。

俄国的冰雪则决定在第十九步给予他冷酷的回击。


明诚没能看清变故是怎样发生的,他唯一知道的是,只是瞬间,自己脚下的冰面就因为碎裂而激烈动荡起来。情况很快就变得极度危险了,生死关头,明诚作为依然不善与寒冷打交道的异乡客,做出了极其错误却也别无它法的抉择。

他猛地甩掉了身上厚重的斗篷,拔腿就跑。

事后想想,这一个冬季温暖得有些不祥。连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也被一并骗了,只能震惊地看着致命的裂口紧紧咬在那个中国青年身后,越来越长,越来越宽,仿佛饥荒一冬终于遇见了猎物的蛇。而明诚的身影越来越小,简直像是要被这大梦初醒的寒湖硬生生吞噬。

“真他妈见鬼了!”他们捏着帽子喊道,“船啊!快去仓库把船拉出来!”

但这些喊声明诚是听不到的,他疯一样地冲刺,一把将那杆旗拔起来,这才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去。

身后已经没有能够立足的地方了,身前的冰面似乎也在逐步瓦解。明诚站直了身体,心脏依然在胸腔中狂跳不止,可头脑已经冷静下来,他沉下心,端详幸存的冰面。

然后,毫无预兆地,在明诚视野的边缘,无声无息地闪过一道白影。明诚悚然而惊,他凝神再看去,发现白影没有消失,移动得缓慢而确凿。

却是在冰面之下。


明诚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迈了几步,又一声细小的脆响。躯体受危境所制,心神却更为明锐。明诚目不转睛地寻找,不情愿地活过来的湖水是黑的,在冰雪之间翻腾着乌沉沉的光。黯淡水浪中,突然哗地一声,闪现出一块白色鳞身,被太阳一照,反射的光线刺痛了明诚的眼。

他猛地抬手捂住,心中警钟大作。如果是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雪盲发作,可就糟了。想到这里,明诚一咬牙,索性认准了那道白追过去。他前行了几步,便知道脚下不是最结实的冰,甚至比自己刚才构建的路线还要不堪考验。但已经没有退路,也不能再次犹豫了,不可言道的力量推搡着明诚的心,他再次跑起来,莫名笃定又不顾一切。冷风狠狠地灌进来,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像针扎一样,他的喘息迎面遇上这风便成了一缕白雾,化成极小的冰晶,跌落在眉毛和眼睫上。

陷落突如其来。

近乎透明的冰被明诚生生踏出一个洞,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明诚摇晃着失去了平衡----

然后他踉跄几步,便踏到了更扎实的落脚处。

就连明诚自己也不敢相信。水流咬啮了几下厚实的军靴,便不甘心地从他脚踝边卷过。他抬起一只脚,又踩下去,依然稳定而坚硬,用靴底蹭了蹭,似乎是混凝土。他将手里的旗杆在四处随意探了探,便听到远处传来船桨击打冰块的动静。

明诚长呼出一口气,接着用力一挥手臂,红旗裹着冰渣猎猎作响。


后来他们翻阅了档案才知道,一战期间,湖边曾模拟建造过岸防工事,拆除后最难运走的部分便抛弃到湖中。巨大的几块残骸被钢筋牵扯着扭成一串,到最接近水面处,顶面积也不过英尺见方,堪堪供人转身。

而明诚却偏偏就在近二十年后,一路踏破冰雪,落到这无人知晓的停栖之处。

“真他妈见鬼了。”所有人都这么说,一边感叹地摇着头,用拳头咣咣地把明诚搡来搡去。“去大喝一场,诚,亏了你咱们赢了。“有人说,“或者去找个姑娘,确认一下自己的卵蛋没被冻得不能用了,来,这是我们凑的钱。”

“哪儿去找什么姑娘,”明诚握着半瓶伏特加笑笑,“感冒药给我几片。”不过钱他也收下了。

到了半夜,他果不其然发起低烧来。明诚在米哈伊洛维奇震天的鼾声中坐起,摸到药片嚼碎了咽下去,再重新躺回被子里,冷静地蒙头大睡。他的肢体因为与寒冷余孽的抗争而泛着轻微的疼痛,陷进被洗涤得有些粗糙的被褥里。明诚闭上眼,感觉那沉陷仿佛无穷无尽,自己的躯壳透过床板,进入土壤,沿着岩石的历史逆流而下,古代巨兽的亡灵在他耳边低哮,而在最深的地心,万丈火焰炽热奔流。

明诚响亮地喘息了一声,挣扎着站起来,发现自己再次身处湖边。


还是同一个湖,但冰雪已经消融,波光粼粼,月色妩媚,是明诚不曾有机会目睹的景色。

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于是放心挽起裤脚,走入湖中。月亮的倒影被他的步伐弄得缭乱而婉转,银亮的光斑忽聚忽散,渐渐汇成细白的长影。明诚弯下腰,将手臂伸入水中去追随那些光亮,没过多久,就有东西缠住了他的手腕。

他向岸边退去,一步一步地将那水里的东西带出来。等到湖水只能淹没脚踝时,缠绞的劲道忽地一松。下一刻,一条手臂粗细的白蛇破水而出,摇动着盘立起来,同他四目相对。

明诚松了口气。“你来找我了,”他颇有兴味地开口,“是要我为白天湖里的事情报恩吗?”

白蛇盯着他,狭长的瞳孔微微圆润了些,然后点了点头。

明诚笑了,“来吧。”他张开双臂。


蛇身带着力道甩出一个矫健的弧度,扑倒了他。明诚仰躺在带着水汽的草地上,敞开的衣襟滑落到身体两侧。白蛇从他的小腹游移过来,信子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唇角,然后绕到颈侧,从衣领里钻进去,手腕重新被蛇尾缠住,拉扯过头顶。

他们这样纠缠了一会儿,只是摩擦、爱抚,交换体温。身上的滚烫得以缓解,明诚解脱地叹息,在能碰触到的蛇身上留下细碎的亲吻,然后顺应蛇的力道翻了个身。已经有些温热的鳞片碾压着后腰处敏感的皮肤,他发出一声闷哼,自然地拱高臀部,任凭下身的衣物也被拽脱下去。蛇尾在他的股缝间随意出入摩擦,片刻之后,猛地在绷紧的圆弧上啪地一击!

明诚在梦里长长地呻吟出来,他的手抓紧了眼前的草茎,一个名字在他的唇边徘徊,却最终没有吐出。黑夜里永不熄灭的灯火,白昼间春风和煦的罪恶,不能倾诉,不可言说。

身后渐渐响起水浪声,湖水涌动高涨,将他没顶。

明诚睁开了眼睛。


不用看也知道腿间一片狼藉。屋子里十分安静,天色漆黑,他竟睡了整整一天。米哈伊洛维奇不在,桌边有碗炖菜,半块黑面包下压着字迹潦草的便条。明诚用手背碰了碰额头,觉得已经没什么大碍。他坐起来,去拿调羹,却听到窗边传出些异样的响动。

隔着厚实的冰窗花,模模糊糊地映出一个瘦小的身影。明诚下了床,将窗子打开个小缝,便看见自己的伴灵,正用前爪抓挠着窗上的冰雪。

明诚安静地看了它几秒。“走,”他低声说,“别再出现在这里……走得远远的。”

它呜咽了一声,但还是点了点头,贴着窗檐跑远了。

明诚重新回到床上,他放弃了进食,转而扯过一条毛巾清理自己身上的污渍。他擦了一会,把毛巾扔到一边,双手抱膝,把脸安静地埋在膝盖里。

“……长青。”他压低了声音呼唤。

明楼。


(与此同时,巴黎)

在壁炉边打盹的白蛇突然睁开眼睛,忽地直立起来,把在旁边喝茶的王天风吓了一跳。

“不得了,你的伴灵诈尸了。”他朝明楼喊了一声。

明楼没穿外套,坐在桌前清理稍后要用的枪械。一切就绪后,他用一块麻布擦干净手指上的枪油,然后拎起搭在椅子上的礼服穿上,又偏过身体,对着镜子调整领结。

“咱们最后一次一起出任务,你这么精心打扮,我真是受宠若惊。”王天风在他身后轻飘飘地说。

明楼懒得理他。“还想好聚好散,就别乱说话。”他整理完毕,转身看向自己的搭档。王天风也是一身礼服,样式比明楼甚至还花哨些。扣眼里别了只凋谢的玫瑰,花瓣的边缘卷曲着,呈现出枯败的褐色。

“你搞什么名堂?”明楼皱眉一指。

王天风一乐,“应个景儿。”他从明楼手里拿走了自己惯用的那只枪,朝门外走去。路过壁炉时停了一停。“长青啊,以后恐怕是不能再见啦,”他低头对明楼的伴灵柔和地说,“能跳个送别之舞么?”

白蛇一动不动,像是又睡着了。明楼在后面哼了一声。王天风似乎很惆怅地摇摇头,便和明楼一前一后地出了门,向对面灯火通明的酒店走去。到门前时,栖在王天风肩头的乌鸦突然睁开眼睛,扑棱棱地窜向夜空,漆黑羽翼将朦胧月影一劈为二。

十分钟后,酒店里传出了枪声。


02

(1925年,上海)


明楼把阿诚扛在肩头,孩子轻飘飘地在他背后叫唤了一声。明楼愣了愣,便把阿诚上身贴着自己的前胸重新抱好了,一只手掌护在他脑后。他四处张望了一下,却不见阿诚的伴灵。

他对自己的伴灵使了个眼色。白蛇慢悠悠地改变了盘踞的姿态,吐了几次信子,便突然认准了东南方向,“呼----”地冲过去。围拢看热闹的人们惊叫着闪开,眼见那条蛇一头扎进花坛里,蛇尾在灌木丛外面摇摆了几下,突然“啪----”地一甩,惊起落英缤纷,便又风驰电掣地游了回来。

“找到了?”明楼问。

白蛇虚虚含着阿诚的伴灵一点头。那是只仓鼠,身体也就一指长,小得可怜,浑身褐蒙蒙的,背上有道黑线。眼下被制住也不挣扎,只有前爪轻轻地凌空抓挠着,算是勉强有点活气。

“走,”明楼朝候着的司机一点头,又想起什么,低头嘱咐了白蛇一句。“好好含着,别给咽了。”

白蛇的眼睛变得狭长了一点,明楼知道这是它表示不屑的方式。但眼下并不是和自己的伴灵较劲的时候,怀里的孩子身上火烫,明楼再次收紧了手臂,大步流星地朝车子走去。

他就这么把阿诚带回了家,十年后,明楼用几乎同样的姿势抱起阿诚,却是把他带上了床。


被明楼救下之后,阿诚断断续续病了半个月。有一次大夫觉得是救不回来了,跟明镜私下说了几句。当天明楼从学校回家,便在阿诚房间里看见一套崭新的小孩衣装。

“就是冲一冲,”明镜看到明楼脸色,连忙轻声说道,“你别多想。”

明楼只得点头,晚上,他洗漱停当又去看阿诚,坐在床边看到那套小寿衣,下意识地拿了起来。他握在手里摸了摸料子,心里正不是滋味,却突然感到一只小手在扯他的衣袖。

“大少爷,”阿诚竟醒着,小脸上晕着病态的潮红,“你拿的是什么呀。”

“别叫我大少爷,”明楼把衣服一扔,从床边桌拿起水杯来,“叫我哥哥吧……你喝不喝水?”

阿诚没答应,只是从被子里茫茫地看着明楼,眼睛因为高烧泛着水光。“冷。”他小声说。

明楼看着那床厚厚的羽绒被,无措地伸出手把被角又压了压。“好点没啊?”他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。

阿诚摇了摇头,“它冷。”他看向自己的伴灵。仓鼠装进一只塞了棉絮的布鞋里,放到另一个枕头上。听到阿诚在说自己,就怯怯地探出头来,吱了一声。

这怎么办?明楼有些发愁。伴灵和人同生死,要治也是治人,没听说伴灵病了怎么办啊?

他没想出法子,只得去找明镜。明镜正抱着明台教他念小人画册上的字,听明楼一说,便想起苏州老家流传的一个说法来。


“黄鼠狼?”明楼听得云里雾里,“大姐,黄鼠狼跟阿诚这事有什么关系?”

“是父亲讲给我的,你那时还小,”明镜眼睛里有点怀念的神色,“父亲呢,又是听他的奶娘讲的。咱们老家那里,曾经有个小混混逮着只黄鼠狼,然后把,呃,把腰带套在黄鼠狼脖子上,套在小车上想让它拉着跑。”

“荒唐,”明楼哭笑不得,但想到明镜已经很久没跟自己这么闲谈过,便又追问了一句。“然后呢?”

“也不知怎的,那只黄鼠狼就弄断了腰带,腾地一口咬在他伴灵身上----是条小土狗,然后一溜烟地跑了。结果当天那人的伴灵就倒地不起,没过多久,人也病了,瘦成一条干,请了几个医生也看不出毛病。”

明台在明镜怀里,一双眼睛睁得溜圆,“大姐,然后呢?”他脆生生地问。

“后来实在没办法,就请了个婆子,到家里看了看。婆子在屋里走了一圈,撒了点香灰,又算好方位支起个供桌,最后吃了那人家一顿酒,要了三吊大钱,就走了。”明台听得出神,手里的小人书眼看要掉,被明楼眼明手快地捞过来,放在桌上。“过了七天,那人迷迷糊糊的时候,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冷笑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那只黄鼠狼立在供桌前,每个供果都被它咬了一口。黄鼠狼瞧着他,突然口吐人言,说,你这果子真酸。”

明楼听得一乐,“这位黄大仙,口味还挺高。”

明镜也抿着嘴笑,“那个小混混哇地一声哭了,抹着眼泪说,家里没钱啦,家底都被给我看病耗光啦,这果子是在路边树上摘的。大仙不跟小人计较,饶我一回吧。他说得涕泪横流,一边不住磕头告饶,等再起身,发现黄鼠狼已经没了踪影。再过几天,自己竟慢慢好起来了。”

“真好了?”明楼听得意犹未尽,但转念一想,这故事跟阿诚的情况似乎不太吻合。明镜看他脸色又消沉下去,便有了主意。

“那个给你算过命格的郑叔,你还记得?”


郑家是南京大户,上溯两辈和明家有过姻亲,现在的家主,明楼应该称一声伯伯。家主的弟弟不善商贾,却精通卜算,在明楼出生时来看过,当即便称赞不已,说明楼凭着这条蛇灵能富贵加身,创出一番伟业。

这位郑叔是个富贵闲人,明镜一个电话过去,第二天一早便乘火车来。他摘下白礼帽和金丝黑眼镜,看看病怏怏的阿诚,一撩长衫坐在床边,拉起他的小手看看掌纹,又看看那只仓鼠,隔空掐指一算,然后哈哈一笑。“不是什么毛病,”他朗声说道,“只是命不好。”

“……”明楼瞪着他。

好在郑叔还没说完,“不好归不好,但是命也硬,能找个贵人护一护伴灵,沾点贵气,就熬过来了嘛。”他合上绘着时尚美人的纸扇,朝明楼轻轻一点。“喏,近在眼前,近在眼前呐。”

明楼陪郑叔在外面吃了饭,还听了小半天评弹,然后送郑叔上了火车。车开之前,郑叔瞧着他,欲言又止。等明楼忍不住发问,却只是一笑,

“侥是心怀家国天下,也莫辜负相安年华。”他哼唱了一句,把黑眼镜重新戴上。“阿楼啊,你多保重。”


明楼一头水雾地回了家,明镜出去应酬不在,他便到了阿诚屋里。想起郑叔的话,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,从鞋里把阿诚的伴灵掏了出来。他犹豫地把仓鼠放在自己手心里,看了看睡着的阿诚,试着用手拂过仓鼠的背。仓鼠吱地叫了一声,小小的身体被他的手指弄得摊平了,软绵绵地伏在了明楼掌上。

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明楼心里涌出来,他并不觉得讨厌,更没有排斥。他当然摸过自己的伴灵,长青遍体清凉,在心烦气躁的时候有镇定奇效。但阿诚的伴灵是热的,即使如今病弱不堪,却也源源不断地散发出微小的热流。明楼悄悄把另一只手掌也扣上去,仓鼠被他合拢在手里,随着呼吸起伏,脆弱而温暖,像一盏飘摇的灯火。

床上,阿诚呜咽一声,迷迷糊糊地看过来。

明楼在刹那间有将手藏到背后的冲动,自己虽然是按照高人的嘱咐行事,可毕竟没经过阿诚同意就摸他的伴灵,还是不太好。

“阿诚,”他亮出手掌给阿诚看了看。“被我这么摸着,你难受么?”

阿诚在被子里动了动,汗湿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。

“不难受的,”他对明楼努力笑了笑,“哥哥,你再多摸摸它。”

没过多久,他竟慢慢好起来了。


明镜也高兴,晚上陪着明楼坐在阿诚房间里,把明台一同放在他床上。姐弟俩看两个小孩睡觉,竟然也能看得津津有味。

“要不阿诚就留在咱们家吧,”竟然是明镜先开了口。“明台有个玩伴,你呢,”她顿了顿,想起郑叔当年给明楼卜算时的后半段话,“等你出去做事,也能用得着可靠贴心的人。”

明楼一愣,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上的仓鼠。

“大姐,”他柔声说道,“我没想那么多啊。”

明镜端详着自己弟弟,半晌,垂下眼笑了笑。

“我们阿楼是有赤诚之心的好孩子,”她难得放软了语气,“是姐姐错啦。”

明楼不知如何接话了,而明镜也转身去整理小孩的被子,只有她肩上那只棕背伯劳扭过头来,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。

从明楼记事起到明镜十六岁,她的伴灵都是一只白翅百灵,歌喉婉转,活泼妩媚。后来家中剧变,父亲去世当晚,明镜把自己关进祠堂守灵,等再出来,那只百灵便没了踪影。

凶禽伯劳取而代之,翅上花纹与明锐东的那只伴灵如出一辙。

“不早了,你也回去睡。”明镜转过身来,吩咐道。

明楼只得站起来。从去年春天起,明楼的身量就已经高过长姐,明镜跟他面对面讲话时,就得抬一抬眼。人人都说明董事长气魄凌人、雷厉风行,只有明楼能在明镜每一次抬眼微笑时,想起亡母慈爱音容。

“阿姐,”他蓦地换了称呼,伸手握住了明镜的手。“家里又多了个弟弟,侬开心伐?”


阿诚能靠自己下床的那天,明楼烧了那套寿衣,然后为阿诚买了一双小皮鞋,亲手给他穿上。

“大少爷,”阿诚一个劲往回缩,被明楼皱着眉捏住脚踝,便乖乖改了口,“哥哥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
“叫我大哥也行,”明楼蹲在地上,给阿诚系好鞋带,然后双手扣住阿诚的膝盖,仰脸看着他。

“从今天起,你就跟我姓明。”


03


(1930年,苏州)


除夕。

明镜在厅堂里看着明台跟小狗玩耍,明楼陪坐在旁,听着收音机里的评弹,一边把果盘里的花生一个个剥过去。

“阿诚还在书房?”明镜放下茶盏,看向明楼的眼神里有些轻微的责怪意味,“大过年的还让他临字帖。你这个大哥,是不是管教得太严了?”

“大姐冤枉,”明楼很没辙地一摊手,“我是给阿诚放了假的,可他自己坚持不能有一日荒废。”语气颇为无可奈何,看向书房的眼神却是很满意的样子。

明镜懒得理他,转头打算吩咐明台别闯到院子里,一眼看到那只金黄色皮毛的小狗崽在地上打了个滚,肉墩墩地很是憨态可掬,可等再起身时,就变成了一只三花母猫。

明台不开心了。“变回去!变回去呀!”他肩上的画眉也随声跳落到地上,瞬间变成一只白眉鸭,扑扇着翅膀紧追着猫儿不放。那只三花却着实灵巧,沉着地几个闪避便朝姐弟俩溜过来,围着明镜脚边转了一圈,然后蹿上桌面,懒洋洋地弓了个腰,尾巴在空中朝着明楼的方向点了几下,便跳到他膝盖上,一个借力落回地板,奔着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
明楼低头,发现剥好的花生被捞走了好几颗。

“这小东西。”他抚额而笑。


明镜也乐了,但随即却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。“不小了,”她拍拍明楼的胳膊,轻言细语地说,“按理讲也到了伴灵定型的年纪,怎么阿诚还没个迹象?”

“小时受过苦,伴灵不容易稳定也是当然的。”明楼对此早有应对的说辞,“看我,从小备受爹娘和大姐您宠爱,自开蒙之后长青的样子就没再变过。”

“我怎么觉得那是因为你懒呢?”明镜一挑眉。

明楼笑着做了个告饶的手势。“您可能注意到了,”他把花生放到明镜手心里,慢悠悠地转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,“阿诚的伴灵到现在还是会按照您和明台的喜好变形,所以,我觉得……”他把话头就掐在这里。

明镜叹了口气。“倒也不能太逼他,慢慢来吧。”她又想到一点,“是不是也因为阿诚的伴灵和他不亲啊?”

明楼沉默了。确实,大多数伴灵都倾向于跟自己的主人形影不离,如果伴灵和人离的太远,对双方都会造成损害,严重时甚至会有生命危险。可阿诚的伴灵却能毫无牵挂地跑出数丈之远,两边还都活蹦乱跳,毫不受影响。他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从阿诚那里听到原因,但这个事情对明镜如实讲了,恐怕自己也要挨一顿斥责----虽然罪魁祸首无疑是长青。


自从长青含过一次阿诚的伴灵之后,明楼头疼地发现,自己这条蛇竟然上瘾了。

等阿诚恢复了健康,长青便开始对他的伴灵纠缠不休。明楼给阿诚辅导功课的时候,稍一松懈就感到脚上一凉,下一刻长青便攀上了桌沿、窗台甚至阿诚的脊背,张开蛇口,啊呜一声叼住。接下来便是一场兵荒马乱,阿诚急得红着脸,手脚无措地去抢救自己的伴灵,长青却灵活得令人发指,总能堪堪闪避。直到明楼厉声命令,才不情愿地把仓鼠吐到阿诚手心里。没过多久,又是故伎重演,屡教不改。

明楼对此有些恼火,但心里也清楚拿这长虫没办法。放眼整个明家的众多伴灵,只有长青最为聪明。老人们会说这是因为明楼有慧根的缘故。可换个角度看,驽钝的伴灵大多温顺服从,而越通人性的伴灵,也越发狡狯难缠。长青和他如同一身,生而为人,最难应对的永远都是自己。

他想来想去,只得试探地问阿诚,能不能让伴灵换个模样。

阿诚和仓鼠一同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

可事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起色。明楼端坐客厅,冷眼看着长青追着各种鸟兽的幼崽,等到后者精疲力竭,才慢条斯理地把对方缠紧,直到伴灵耐受不住,变回仓鼠的模样,便兴致勃勃一口叼住。

明公馆花园里那些真正的野鼠从此幸福安乐,一度竟酿成小规模鼠灾,不得不破费请人上门灭鼠。

“我不明白,你到底图个什么?”趁没人的时候,明楼捏着长青的七寸问它。

“珍惜自己最后残留的兽性有什么不对?”长青的瞳孔缩紧了,理直气壮与明楼对视。“这样对我好,对你也好。”

“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明楼气得把它一扔,“你有兽性也不要对着阿诚发泄!”

长青嘶嘶一笑,游行而去,追逐的戏码依旧上演,明台旁观得目不转睛,从此再也不去什么动物园。


某日,阿诚的伴灵在逃奔过程中豁然开朗,变成一条青色的小蛇。阿诚松了口气,想总不会同类相残,却见长青双眼精光大放,闪电般窜过来,像人吃汤粉般“哧溜”一声,活活将小青蛇吸到肚里去,只剩个蛇头露出半截来!

阿诚吓得腿一软,贴着墙根滑坐都地上。他张了几次嘴,才用力挤出声来。

“大哥!”他几乎是在哭喊了,“大哥饶命!”

明楼正在客厅看报,此时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。他一看这光景,赶紧蹲下身捏开长青的嘴,用两个指头轻车熟路地把阿诚的小青蛇夹出来放生。小蛇哆嗦着游到阿诚身边,钻进他的袖子就再也没出来。

明楼打算好好训斥长青一顿,话都到了嘴边,突然觉得腿上一紧。他低下头,发现阿诚爬过来抱住了自己的双腿。少年的脸贴着明楼的裤子,很快,一阵湿意传来。

明楼伸出手,在阿诚头上拍了拍,又慢慢地顺着发鬓摸下去,拇指抹掉泪水,把阿诚的脸抬起来。

“吓坏了吧?”他柔声说,“我叫长青给你的伴灵道歉。”

阿诚抬眼望着他,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他哭得无声无息,因为曾经一旦哭出了声,就会得到更多的毒打。

“大哥,我错了。”他抽噎着说,“你打我吧,别……别叫长青吃我的伴灵。”

明楼的心沉下去。他弯下腰,想把阿诚拉起来,但阿诚只是任凭胳膊被他拽着,身体却没有跟随。他也确实是分量见长,不再是能被轻易抱起的幼童。明楼松开手,陪阿诚一同坐在地板上。

他耐心地盘问,才知道桂姨在打骂阿诚时,她的伴灵也会去欺负阿诚的伴灵。杜鹃的喙十分尖利,经常把仓鼠啄得惨叫不已。阿诚没有办法,只能在遭受桂姨虐待时拼命阻止自己的仓鼠靠近,让它躲在屋子里的角落与暗处,最坏的时候甚至钻进鼠洞,与真正的家鼠为伍。

把伴灵一步步推远的,正是阿诚自己。可就是隔绝也好过双重的折磨。


“你都听见了?”明楼把阿诚搂在怀里,冷声对长青说。

长青此时已经老老实实地盘踞成一堆,听到明楼的责问,缩了缩脑袋。

“我错了。”它难得诚恳地说了一句,却是对着阿诚的方向。“我绝对不会吃你的伴灵。”

和他人的伴灵贸然交流,一直是严重的禁忌。阿诚仰起脸打量明楼的神色。

明楼一颔首。于是阿诚微微地嗯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
“认错还算老实,”明楼哼了一声,“但是不够,要罚。”

长青的眼睛慢慢瞪圆了。

“明楼,”它嘶嘶地说,“伐要和了吾帮侬刚!”

明镜的伯劳讲一口沪腔,这习性也多多少少地移到其它的伴灵身上。长青平时自诩为一条洋派而时髦的蛇,紧要关头却也顾不得体面了。

按理说,伴灵遭到攻击时,主人也会感到痛楚。刁钻的伴灵弄明白这一点后,会变得有恃无恐。但明楼却不信这个邪,他从年少起便极度自律,哪怕是自己的伴灵也不愿意纵容。

何况让蛇难堪却又不会太影响人的方法,还是有那么几个的。

明楼对着自己的伴灵凛凛一笑。


长青的身体被打了个活结,用晾衣杆架起来放到露台上吹风。

竹竿正好穿过结中,尾巴又被夹子夹得很结实,它不死心地扭动了一阵子,终于放弃地垂下头去,红红的信子没精打采地耷拉在嘴边。

阿诚看得目瞪口呆,仓鼠从他衣领里钻出来跟着瞧,半晌,欢快地吱吱了几声。

明楼把长青足足挂了一夜,放下来的时候蛇皮上沾了一层露水。长青被收拾了一顿,躲在沙发脚装死。最后还是阿诚看不过去,拿了条小手巾为它擦干。

长青蔫蔫地任他伺候,半途中还翻了一下,露出腹部。“好冷啊。”它看明楼正专注侍弄大姐最喜爱的那盆兰花,小声对阿诚说。

阿诚停下手,睁大眼睛看这蛇胡说八道。“大哥说蛇是变温动物啊。”半晌,他也小声回答。

“变温怎么了,变温也冷啊。”长青很痛苦地扭了扭,“你帮我暖和暖和。”

“怎么暖和?”阿诚发愁了。

“你摸摸我。”长青一本正经地建议道,“明楼不是摸过你的吗,那之后你不就好多了?”

阿诚想了想,发现好像没法反驳。他又犹豫了一下,便扔开手巾,朝手心里呵了几口气。

然后,他把两只手都放在长青身上。


这边,明楼拿着植剪的手猛地一抖,开得最好的一朵白兰瞬间香消玉殒。

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,咬着牙转过身来,看到阿诚正像擀面似地在蛇身上来回揉弄。

“住手!”他听到自己都破音了,清了清嗓。又看到阿诚惊慌的眼神,只好强行舒缓了语气。

“阿诚,不要再碰了。”他尽量和颜悦色地说,同时大步跨过去,把长青三下两下捞起来带走。

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无法无天。”回到自己房间里,明楼抛却了冷静的伪装,戳着长青的蛇头狠狠地说。

“这话说得不对啊,明大少爷。”长青朝他吐了吐信子,嘴巴弯曲的弧度竟像极了别有用心的笑容。

“我这叫贪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

04

(1931年,南京)

明楼病了。


明家一开始无人知情,明楼在南京求学,可能是学业繁重,归家的次数逐渐稀少,不过家信倒是不停。明镜嘴上说明家长子将来要有所成就,不能被伦常人情拖了后腿。然而心里也是惦念的,只是生意忙碌,难以分身。

听了几次明镜的叹息,阿诚有了想法。

“不如我替大姐去一趟南京?”他说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,“我也想大哥了。”

明镜看看阿诚,又看看在他脚边的三花猫儿。“也好,”她高兴起来,“你坐火车去,还是开车去?”

阿诚有些犹豫,他已经学了快一年的车,上海的路段都熟悉了,但最远也只去过苏州。可一想到明镜指不定有多少东西要给明楼带去,便下了决心。

走之前,阿诚给明楼打了电话,不过接电话的是明楼的同学。阿诚知道明楼这星期都在南京,也没有课,便把后车厢塞得满满的,准备出发了。开动车子的时候,明镜敲他的窗,又递进一个大食盒来。

阿诚掀开盖子瞧一眼,有些奇怪。“大姐,大哥不爱吃有葱的生煎呀。”他说。

“笨孩子,是给你的。”明镜笑了,“路上饿了怎么办,难道空着肚子开到南京去?”

开出苏州地界后,阿诚一开始有些紧张,他不住地看着地图,手心里冒出汗来。猫儿被他的影响,也有些躁动,折腾一阵,爪子就在座椅上划出几条浅痕。

“别添乱呀,”阿诚急得喊它,“哎,哎,你还是变回来吧。”

猫儿弓起背,很开心地咕噜了一声,但还是变回仓鼠的模样,蹭到阿诚的肩膀上。阿诚转过头,用鼻子拱了拱它,然后很老成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事到如今,难不成开回去叫大姐笑话吗?”他小声地说,“十里十里地开吧。”

但等平安无事地到了无锡,阿诚心里开始有了底气。他摇下车窗,风毫不客气地窜进来,仓鼠尖叫了一声,爬到阿诚的领子里去。阿诚低头看了一眼,微微勾起嘴角,又把速度提高了一点。

明明家里是很好的,可是如今离开这么远,一个人,却也觉得莫名的畅快。


他维持着这种雀跃鼓舞的心情,在接下来的路程里都没有休息,一口气开到南京。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才发觉大腿下面已经都是汗,驾驶席上的布套被他弄得发潮。阿诚偷乐了一声,便关上车,一溜烟地跑到明楼住宅的门前。明楼住的屋子也是明家的产业,阿诚用钥匙开了门,蹑手蹑脚地进去,打算给大哥一个惊喜。

但一楼却没有人,阿诚路过桌子时摸了一把,发现手指上都是灰尘。他有些吃惊,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,发现只有电话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阿诚的疑惑愈发浓重了,他快步上了楼,仓鼠从他肩膀上飞起来,变成一只灰色的鸽子,警戒地扑打着翅膀。

“大哥?”二楼没有点灯,有些昏暗,阿诚走了几步,脚下突然一绊。他低头看去,吃了一惊。

长青默默地盘踞在明楼的卧室门口。

“怎么在这儿呀?”阿诚蹲下去,用手在长青眼前摇晃。

“大哥呢?”阿诚抱着膝盖问它,“大哥在睡觉吗?”

长青没有任何反应,依然闭着眼。

阿诚突然有些害怕了,他伸出手,犹豫了片刻,轻轻推了推长青。

白蛇的身体是僵的。

阿诚整个人都陷入了恐慌。

死了?他想。那,那大哥……?

不,不对。伴灵死了就会消失,化成金色的尘土,随风流逝。

可是,这个样子显然也不正常。阿诚一个激灵跳起身来,直接踩过长青盘踞的身体,用力一推门。

“大哥!”他喊着,然后跌进了房间。

门竟然没锁,阿诚从地板上把自己撑起来,然后一眼看见了明楼。

明楼侧卧在床上,身体佝偻着,他的脸苍白得像个死人。


阿诚的膝盖因为跌倒而剧痛,但他顾不得这些了,踉踉跄跄地扑进明楼的怀里。

“大哥?”他小声地叫着,去摸明楼身上。“长青它——你是病了吗?”

他呼唤了好几次,明楼终于从床上撑起身体。他缓缓地看向阿诚,但又像没在看,那双睿智而又时常含笑的眼眸在如今却是黯淡的,瞳孔甚至有些微微地扩散。

阿诚心里害怕极了,他伸出手,捧住明楼冰凉的脸。

“我带你去看医生!”他着急地说,转身打算跑去打电话。

明楼一把拉住了他,力道大得惊人,与虚弱的身体状态毫不相称。

“不准去!”他捏着阿诚的手腕厉声说,然后顿了顿,脸上浮现出一点恍惚的神色来。

“阿诚,”他喃喃地说,“你身上好暖。”

说完,他收紧了手臂,把阿诚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。

在记忆里,不用说明楼,阿诚从未被任何人这样紧密地拥抱过。他被迫倚在明楼身上,和对方一同陷入床笫。明楼把整个身体都压过来,阿诚下意识地张开手臂,搂住身上人宽阔的肩胛。

“大哥?”他迷茫地问,然后说不清为什么,脸上有些发热。

明楼没有回应,他箍紧了阿诚的腰,冰凉的脸埋进他敞开的衣领,像快要溺死的人般大口呼吸。

“叫我的名字。”他压着声音说。

“大哥?”阿诚嗫嚅着开口。

明楼在他耳边低吼了一声。“叫我名字!”他手下的劲道更重了,阿诚被他勒得有些痛楚。

“明、明楼!”他眼里泛着泪花,结结巴巴地叫出来。

然后,就像是被从看不见的桎梏里解脱出来一样,明楼长出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垮在了阿诚的身上。

阿诚的半个身体都是麻的,他缓了一会,才从床上起来,看向明楼。

明楼瘫软在他身边,皱着眉头,但不知为何,脸色似乎比刚才红润了一点。

阿诚不敢掉以轻心,他跳下床,到衣柜里摸出一件最厚的外套披在明楼身上,然后勉力扶起明楼,把他连抱带拖地弄到了门口,又回身去搬运长青。

明楼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,双眼微闭,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。他吃力地抬起手,将外套拉过头顶,把自己牢牢地罩住。

阿诚从来没见过明楼如此脆弱的样子,他失魂落魄地蹲下去,半跪在明楼面前。

“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啊?”他近乎哀求地问,“大哥?告诉我好不好?”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掀起了明楼的外套。

阿诚惊讶地仰起脸,看到一名穿着白色洋装的美貌少女。

在她身边,一只年轻的豹猫高仰着尾巴,正低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长青。

“你做什么?”他有些生气地问。

“你是阿诚吗?”少女却微微一笑,“我小时候去过你们家,你们的大姐叫明镜,对不对?”她看见阿诚犹疑的神色,便挑了挑眉,一指明楼。“我知道哪儿有好医生,跟我来吧。”

直觉告诉阿诚不要跟随,但眼下实在是没有其它的办法了。他匆匆锁了门,然后让那少女也上了车,随着她的指示去了扬子饭店对面的一栋宅邸。

确实是有位私人保健医在,但对明楼进行了检查后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好下了静养的医嘱。两个高大的佣人走过来,把明楼抬进卧室。阿诚想跟进去,被少女抬手拦在了外面。

“女孩子的闺房,不是随便进的,”她笑眯眯地递给阿诚一杯橘子汁,“当然,病人除外。”

阿诚红了面皮,站住不动了。他肩上的灰色鸽子还想往前飞,那只豹猫却突然腾空弹跳起来,朝鸽子的方向一扑,用前爪把它拍得翻了个筋斗。

阿诚惊呼一声,冷汗顺着背流下来,他白着脸看那少女呵斥豹猫,一时间觉得又委屈又焦急。

“还没请教小姐的名字?”半晌,他勉强镇定地问。

少女弯腰摸着豹猫的头顶,听到阿诚的问题,便扬起脸来。

“我叫汪曼春。”她说,眼睛看着阿诚肩膀上瑟瑟发抖的仓鼠,妩媚地一笑。


明楼浑身沉重地醒来,身上已经不再寒冷,只是胸口有些窒闷。

看来是有些操之过急了,他闭着眼睛,心中一叹。昏迷之前,隐约记得阿诚赶来,救自己于危机之中。

但恐怕小孩也吓得不轻,他苦笑起来,手在床上摸索。

“阿诚?”他轻声叫,“在哪儿呢?”

没人回答,却有什么在明楼的怀里耸动。明楼勉强睁开眼睛一看,顿时“腾”地坐起来。

豹猫发出一声呼啸,蹦到床尾,朝着明楼弓起腰。屋子角落里,有人发出银铃般的笑。

“醒了?”汪曼春从沙发里站起来,轻巧地走到明楼面前。

明楼打量着她,一边将散落到眼前的头发向后拢去。

“您是?”他尽量客气地问。

“你刚才不住说冷,抱着我的伴灵不撒手,结果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吗?”汪曼春眯起眼睛,“上星期在舞会上跳了两支舞,还要借书给我,真是贵人多忘事啊,明大少爷?”

“哦,”明楼想起来了,“曼春。”眼前女性的名字脱口而出,然后才反应过来唐突,“汪小姐。”

我这是怎么了?他抬手揉着太阳穴,眼角余光看见那只豹猫将尾巴伸过来,勾住自己的脚腕。

他不动声色地曲起腿来,重新看向汪曼春。对方不闪不避,一双秋水般的眼眸迎上来,红唇微挑。

豹猫悄无声息地凑过来,明楼想要推拒,却被那温暖皮毛的触感弄得分了神。


阿诚回上海时,后车厢空空荡荡,他心里却揣了三个秘密。

明楼那奇怪的病来去皆如山倒。在汪曼春卧室里躺了两天,竟然满面红光地下床和人家约会去了。长青也随之活泼起来,眼睛发亮地看着阿诚的伴灵,尾巴尖儿快活地敲打地板,听上去仿佛珠落玉盘。

“不要告诉大姐。”汪宅后花园里,明楼倚在躺椅上,闲适地看着汪曼春提着水壶浇灌玫瑰。那只豹猫对长青依然跃跃欲试,数次伸出前爪想要碰触,却都被长青灵活地闪开。纯白而柔韧的腰身在草丛里穿梭,过了一会,叼着一串小红果游回来,放到阿诚的膝盖上。

这是在替大哥行贿?阿诚有点想笑。“不要告诉大姐什么?是大哥的病,还是您谈恋爱了?”

“恋爱?”明楼若有所思,在椅子上缓慢地伸展腰肢。他穿得很随意,衬衫的袖子随着动作滑落。阿诚注视明楼裸露出来的手臂,有些羡慕成熟男性那种充满力量感的线条。

“我们阿诚巧捷万端,”明楼这样说着,站起身来向汪曼春走去。“该怎么办,你自己斟酌。”


阿诚一头雾水,望着前方的男女相挽走进花园深处。长青并没有跟去,找了一块光影斑驳的草地,把自己慢悠悠地抻直。明诚看得有趣,他觉得长青似乎变大了一些,但并不是很肯定。于是他脱掉鞋子,踏上同一块草坪,在长青身边趴下。

仓鼠站在他的脊梁上探头探脑,长青懒懒地转过头,吐了吐信子。

“你可不能随便这么躺在蛇旁边,”它对阿诚嘶嘶地说,“尤其现在,我已经比你长了。”

“吓唬谁啊,”阿诚不服气,“再说,我还会长高的。”

“加油,我觉得你能比明楼高,”长青诚恳地说,“没准还能比他帅哩。”

被一条蛇这么鼓励,让阿诚感到一种诡异的羞涩。他翻了个身,用手撑着头,另一只手垂放在蛇身附近。

“长青,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,“大哥到底怎么了?”

长青的身体突兀地扭动了一下,“我不能说。”它有些尖利地回答。

“对我也不能?”阿诚问。

长青把头扎进草丛。

阿诚决定使出杀手锏。他将手伸到背后,握住自己的伴灵,递到长青面前。

“告诉我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我让它陪你玩。”

仓鼠在他的手掌里不安地蹿动,发出抗议的吱吱声。白蛇沉默地从草丛里弓起身来,凑近了阿诚的手。它的吻部在微微地翕动,鲜红的信子扫过了阿诚的手掌边缘。

然后它退回去,和阿诚拉开了距离,摆出一个警戒的姿势。


“我是明楼的伴灵,”它的眼睛沉黑,呈现出变温动物特有的无机感,“他所遇到的,我见证,他所经历的,我感受。我与他同生,也会和他共死。”

“我可以捉弄他,挑衅他,但注定不能背叛他。”

“即使是为了你,也不能。”

阿诚怔住了,他久违地不知所措起来。仓鼠从他的手掌里挣出,迅速地逃走了。

永不背叛,同生共死,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。

跟大哥吗?

真好。

空荡荡的手心传来冰冷的触感,是长青的蛇尾安慰地扫过来。

“在羡慕我这个伴灵?”明楼的白蛇,洞察人心如狩猎般精明可怕。

阿诚垂下头,想了想。“你呢?愿不愿意当人?”他问。

“不要不要。”长青整个身体都像拨浪鼓一样摇摆了起来,把身下的草叶弄得凌乱不堪。

“做人太苦了。”它说。


回上海的路上,这句话一直嘶嘶地跟着阿诚,像收音机里的白噪音。

一不小心便开了快车,提早到达恐怕会被大姐念叨,阿诚便在路过阳澄湖的时候停下。湖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,遮去了波光。阿诚挑一块大石坐下,裤子挽到膝上,两条光腿踢打着温凉的湖水。他玩了一会,抬手摸了摸身边的仓鼠。

“刚才对不住,”他小声说,“你不喜欢长青,见到它就尽管跑。”

仓鼠抬头看了阿诚一会,突然变成一只鱼鹰,扑通一声扎进了湖里。

它在湖里游得很痛快,把阿诚也勾得心痒痒。他第一次学游泳时,明楼和他一同站在水里,在阿诚漂着憋气时握着他的手腕。阿诚在水里动动腿,就会被明楼提起来抱住,十次里有四五次,脸直接贴上明楼湿淋淋的胸膛。

一条鲫鱼被抛到石头上,啪啪地将阿诚从回忆里惊醒,他忙不迭地扑上去按住。鱼鹰也跟着回来,阿诚摸摸它的头权作表扬,它欢快地叫了一声,在阿诚的手掌心里轻轻地啄。

阿诚知道自己被原谅了。他摸着伴灵黑中带绿的羽毛,记起还住在桂姨家时,巷子里一位老街坊也是这样摸着他身上的疤,对他讲了一些开解的话。

活着是苦,但咱们都是有福的,因为生下来老天爷就给找了个伴儿。想想这个,就没那么难熬。

那么,我是一个不惜福的人了,阿诚想。

他收回双腿,抱着膝盖凝望烟波浩渺,尝试着与心中那股无法诉说的失落相处。

鱼鹰在他头顶飞了几圈,然后落在阿诚的肩头,展开长而结实的翅翼,将他抱拥。


05

阿诚走进房间时,明楼还在睡。他俯卧着,赤裸上身只虚盖着一层丝被。轻薄的织物之下,鞭伤刚刚开始结痂。阿诚把买好的栀子花插进花瓶,香味渐渐弥漫开来,刚好能够掩盖稍后换药时的血腥味。仿佛被这花香撩拨着,明楼的手指动了动。阿诚还不想吵醒他,坐在明楼旁边发呆。

这几天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,如果回到上海就对大姐坦白,明楼或许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明楼将决定的权力交托给自己,结果却被辜负了。阿诚把脸埋在手里,低声叹了口气,他的侧肋依旧隐隐作痛。


明镜对明楼施以家法时,也命令阿诚在门外跪着。他又惊又怕,却还是忍不住推开门缝窥伺。明楼脱去了衬衫,跪得笔直,白皙而宽阔的背上被撕扯出血痕。阿诚看着,泪水不自觉流出来,他赶紧悄悄抹掉。

等到明镜抽了十几鞭,阿诚的伴灵突然从他身后冲了进去。

阿诚睁大眼睛,看着它在跑动中闪电般地转换了几次形态,最后一跃而起,正好挡在皮鞭和明楼之间。明镜收不住力道,鞭梢狠狠地抽打在三花猫的身上。

阿诚毫无防备,和自己的伴灵同时惨叫出声。身侧火辣辣地痛,他歪倒在地上蜷缩起来,下意识地抱住了头。

身下传来地板微微的震动,是明楼大踏步地走过来,把他扶起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明楼吼他,“傻孩子,”他撩起阿诚的上衣,心急火燎地摸索,却也知道自己不会找到伤痕。

阿诚从手臂里抬起头,泪眼模糊里,明楼面色苍白地盯着他,嘴唇微微颤抖。

“傻孩子,”他又说了一句,双手紧紧地扶着阿诚的肩膀。

“明楼,”明镜在小祠堂里说,“给我滚回来。”

她的语气依然权威严厉,声音却开始发抖。明楼没有动,他抱着阿诚,转脸和明镜遥遥相望。明镜的身后是父母牌位,身前,阿诚的猫儿微微地抽搐着,发出悲凄的呜咽。

明镜喜欢猫,家里曾有一只真的三花,被带到明家时还是个走路都东倒西歪的幼崽。明镜把它抱在膝盖上轻轻地挠,喂它吃食,就连晚上也让它睡在自己的闺房。那个时候,每次出门前,明楼都得帮明镜检查衣服上是否沾了猫毛。

那只猫长到十岁,依然精神旺盛,溜光水滑。直到在明镜当家的第二年,被人套去剥了皮,钉在明公馆的大门上。

明楼记得自己当时气哭了,可明镜一滴眼泪也没有掉。她不要佣人帮忙,自己把猫皮从门上揭下来,埋在后院里。她当天依旧出去应酬,谈笑风生不见异常。只是在席间,明镜的伯劳陡然发难,啄花了某家店铺主人的脸。

阿诚靠在明楼怀里,看着明镜沉默着蹲下来,手掌停在猫儿上方,却最终还是没有碰触,只是虚虚地沿着猫身抚过一遭,克制而温柔。

“阿姐,”明楼在阿诚头顶缓缓地说,“明楼知错了。”


明镜的那个动作在阿诚的脑中徘徊不去,他想得入神,便有样学样,抬起手在明楼的肩胛上方徘徊了一圈。

然后,毫无预兆地,明楼反手抓住了阿诚的手腕。

“大、大哥,”阿诚腾地红了脸,“你醒了啊?”

“嗯,”明楼在枕头上动了动,依旧闭着眼。

“有暗香盈袖。”他说。

阿诚开始担心,大姐在行家法时,可能不小心抽到了大哥的头。


又过了五日,明楼实在在床上躺不下去,便抽着冷气爬起来。背后皮肤依旧脆弱不堪,为了避免拘束,明楼罕见地摒弃西式衣装,换了一件靛蓝的长衫。阿诚看着明楼撩起前襟在沙发上坐下,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一柄折扇,觉得有些新鲜。

“是不是非常的风流才俊?”明楼笑问,阿诚吓了一跳,却发现他是在对明镜讲话。

“还想着风流呢?”明镜冷着脸,却终是抬起手,为他整理领口的盘扣,“多穿穿这种也好,省得出去了忘本。”

“不敢不敢,”明楼服服帖帖地昂着下巴,等明镜弄完,这才向她提了个要求。

“我想带阿诚出去玩一天。”他说。


阿诚觉得明楼是打算用自己做借口,去见汪曼春。

他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偷瞄明楼,想起看过的那些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小说,心里居然还有点雀跃。然而,在离汪宅还有四个路口时,明楼按住了方向盘。

“你去哪儿?”他低声问。座椅之下,长青晃悠悠地冒出来,把自己挂在阿诚手臂上。

阿诚眨眨眼。“大哥不想去见汪小姐?”

“哦,你想让我去?”明楼似笑非笑地看他。“大姐没说让你好好监视我?”

阿诚的脸红了。“她说了。”他小声回答。

明楼伸出手,不重不轻地在阿诚后脑上来了一下。

“别瞎琢磨。”他说,又揉了揉阿诚的头发。

阿诚转头和自己的兄长对视。天气晴好,阳光照进车窗,把明楼映衬得英俊爽朗。原来明楼真是带他出来玩的。这让阿诚突然地高兴起来,腕处感到牵扯的力道,他也就顺势而为,把车子掉了头,朝戈登路的方向开过去。

他们逛了几家百货,给阿诚挑了些书和文具,订做了一身衣服,还在新开的俄国餐厅吃了饭。据明楼说,罗宋汤炖得相当地道。阿诚吃了两份,喝了一些格瓦斯。只是面包略酸,实在不习惯。然而总不能浪费,阿诚有些发愁地盯着餐盘,看了一眼自己的伴灵。仓鼠对他的纠结毫无察觉,正开心地舔着银匙里的肉冻。

“给我。”明楼说。他拿起带着阿诚牙印的面包,扔到长青面前。

“烦不烦,”长青看都不看他,一尾巴扫回明楼盘子里。“我们伴灵又不是真吃,你给我也是白给。”

面包在明楼的汤盘里迅速泡软下去,明楼没出声,用叉子弄起来吃了。

阿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明楼吃完,又拿起伏特加来喝。这种酒应当很烈,但明楼面不改色。

“大哥,”阿诚有点好奇,“我能尝一口么?”

“等你长大些再说。”明楼笑笑,手往杯上一盖。

阿诚点点头,其实在学校里,总有调皮的学生会弄些便宜的白酒来。大家互相胡闹拼酒,十次里有七次,阿诚能扛到最后。他以为明楼对此有所察觉,但从今日看来,也不尽然。朝夕相处,尚且如此,那么等到明楼去了法兰西,自己便不得不拥有更多的秘密。

但明楼对自己,又何尝不是?脸盘大的苹果馅饼热乎乎地端上来,阿诚低下头,把自己埋进有些辛辣的甜蜜里。


饭后,换明楼开车,顺风熟路,将阿诚载到会乐里。

阿诚毫无防备跟着明楼进去,等到被一群女子欢笑着包围上来,才惊觉不对。

“不要告诉大姐。”明楼将手指在嘴唇上一贴,如此警告后,便在桌对面泰然落座。

阿诚呆若木鸡,脸上被摸了几把也反应不过来。心里只想古人诚不余欺,原来饱暖思淫欲这句话,竟然是真的。

“大、大哥?”他一开口,发现自己声音都变调了,赶紧咳嗽几声。

明楼笑眯眯地瞄着他,估计是把阿诚窘迫的模样瞧够了,才用扇子敲敲茶盏。

“我弟弟,明诚。”他对身边一位有些年纪的女人说,“生意上有些场合,家姐并不适合参与。之前是我,今后如果实在不得以,可能就是阿诚。”他煞有介事,向周围拱了拱手,“还请各位多多留情,不要把他给吃了。”

“明大少爷,真是狠心人。”阿诚左手边,一个圆脸姑娘快言快语地说。

“长姐之命,重如泰山。”明楼叹口气,“明某虽然不舍这大上海,却也不得不走。”

“不不不,您走好,”那姑娘乐了,“我是说,您带来这么一个俊俏小少爷,却只是过班?真是太狠心啦!”

“胡说什么。”明楼笑着摆手,阿诚却听得不太明白。他看明楼左右逢源,自己又走不脱,便只得有样学样。这些人言语轻佻,伴灵也显然经过训练,懂得如何撩拨招引。阿诚偏着头,看一只翠鸟在长青头顶盘旋,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。长青的尾巴在地板上拂动,阿诚知道这是它感兴趣的迹象,便在心里偷笑了一声。他自己的伴灵似乎也被这热闹气氛感染,摇身变成一只蝴蝶,翅翼是漂亮的孔雀绿,下方长着深棕色的圆斑。跟一群伴灵周旋了片刻后,穿过桌面,落在明楼的扇子上。

明楼依然在跟那位年长的女人谈话,和颜悦色却不见狎昵。见有东西贴过来,他停下话头低头端详,又抬眼看一眼阿诚,便不再理会。阿诚喝着茶水,继续观察周围,发现所有的伴灵有一个共同点。

翠鸟、蝴蝶、白兔,都是些美丽又乖顺的生物。是自然而然,还是人为强行塑造?阿诚疑虑重重,忍不住试探着问几句。

“有些事情强得,也有些事强不得。”他身边一个最小的女孩子说,脸色如常,“比如之前有个小妹,伴灵是只黑色的毒蜘蛛。骂也骂了,打也打过,几副药灌进去,还是不行。”

“后来呢?”阿诚问。“那她现在……”

“送走了。”那女孩子垂下眼,神色很惹人怜。“小少爷……”她的手绢轻轻搭在阿诚的腿上。

“时间不早了,”明楼在桌对面悠悠地地说。“阿诚,晚饭想吃什么?”


出了门,阿诚抬头闻了闻袖口,觉得残香挥之不去。他叹了口气,正要上车,却被明楼一把拽住。

“这什么?”明楼从他衣袋里拽出条手帕来,淡洋红色,上面绣一个桃字。“怎么带出来了,还回去。”

阿诚依言接过,他一个人走回去,询问了几个人,便找到手帕的主人。正是刚才跟他对话的那个姑娘,此刻她正在房中整妆,看到阿诚过来,很甜地笑了。

“你来啦?”她轻巧地走来,长毛的小白兔跟在她的花鞋后,一蹦一蹦。“过来坐嘛?”

阿诚礼貌推辞,“大哥还在等我。”他递出手帕,“真是对不住。”

然而那姑娘却罔顾他伸出的手,直接走过来,玉臂一伸,搂住了他。

“手帕算什么,”她的声音贴在阿诚耳边,软软地说,“喜欢,就送你嘛。”

阿诚觉得不太对头。他一直不习惯和旁人有亲密的肢体接触,下意识地便要推开。然而手掌之下无处不软,无处不贴服,他的脸“腾”地热起来,心里开始发慌。

“你是不是误会了,”他只得把手背在身后,闭着眼说,“我没——”

“不用担心呀,”姑娘柔声说,“你大哥在这里都记账的……”

阿诚脑子里嗡地一响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他说不出话,又不好使蛮力,急中生智,身体往下一蹲一缩,拔腿就跑。


明楼倚在车子外,看着眼前熙攘街景。一个行人从身边走过,轻轻撞了他一下。手里多出张纸条,明楼展平阅毕,划一根火柴烧掉了。他又划了一次,在一片调笑嬉闹、嘤咛软语中,给自己点了根烟。

阿诚逃出来时,明楼正吐出一口烟,注视其在微暖夜风中消散,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。在家里,因为明台还小,明楼从不碰香烟,大姐自然也被瞒在鼓里。但现在想想,明楼瞒着大姐的事可着实不少。

阿诚心里冒出一股怒火。

“我要告诉大姐!”他冲到明楼面前,恨恨地说。

明楼转头看他,有些意外。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他问。

所以,明楼是故意的。

“你!”阿诚感到很羞愤。“你居然——!”

大哥是故意的,他想,大哥算计我。

他噎得说不出话,破天荒伸出手,用力推了明楼一下。

他现在力气已经不小,明楼受了这一搡,露出苦笑。“怎么你也打我。”他打量阿诚表情,顿了顿,“不喜欢?”他问。

阿诚觉得自己脖子都红了,“难道大哥喜欢?”他瞪着明楼,咬着牙问。

“不喜欢,”明楼听上去颇诚恳,却也很难说不是见风使舵。“只是一想,等我出了国,大姐是绝对不会准你到这些场合玩……”

阿诚忍不住了。“你也不准!”他大声说道,猛地伸手夺下明楼叼着的烟,往地上一扔,气冲冲地走了。

他走的方向显然不对,明楼在后面追他,却也没有用尽全力,只是连声叫他的名字。

阿诚,阿诚。明楼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,笑意也裹挟在风里,轻轻碰触阿诚的后颈。

“别生大哥的气,行不行?我这马上都要走了。”

阿诚的脚步慢下来,仓鼠从他肩膀上站起回望。明楼终于赶上他,而长青抢先一步,游过来盘住他的脚踝。

隔着袜子也能察觉出长青鳞片的纹路,阿诚突然觉得心里发慌,双腿有些软。他不太自在地从长青盘踞的身体里迈出来,绕到明楼身边。

“别生大哥的气,”明楼一把搂住他的肩。“大哥给你赔礼,好不好?”

天色昏黑下来,明楼低头注视阿诚,眼睛里映着百家鎏金灯火。阿诚仰头望着他,心乱如麻。

“大哥,”他小声说,“真不能不走?”


当然不能。

明楼离开上海当天,家里还出了个插曲。

眼看车子都发动了,长青却不见踪影。大家都觉得奇怪,然后又发现阿诚的仓鼠也不知去向。

“私奔了。”明台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年纪,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
明镜气炸。“瞎说什么?”她伸手拧着明台的脸,“谁教你这么说的,啊?一个一个都不学好!”

一片兵荒马乱,最后却在阿诚房间床下找到。长青从阿诚身边滑行而过,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天高海阔,后会有期,”从会乐里回来后,它就没有再碰过阿诚,“争气点儿,要比明楼长得帅啊。”

阿诚哭笑不得,这么一折腾,离愁别绪倒是被冲淡了。等送走明楼再回到家,他才又慢慢地消沉下来。

当晚,就寝之前,仓鼠突然跑下床,一阵攒动后,从床底拖出一把钥匙。

阿诚巴着床沿,睁大了眼睛。“这是,大哥书房的?”他问。

仓鼠点点头,阿诚腾地坐起来,光着脚下了地。他拿起钥匙,带着一点惊奇和兴奋,悄悄走下楼,打开房门。

自从上学后,阿诚便鲜少进入明楼书房,而仓鼠却很娴熟地跑到了写字桌下,站在一块狭长的地板上等着他。阿诚悄悄走过去,手指贴着地板边缘一压,便露出一条缝隙来。下面藏着东西,用油纸包得很妥帖。

在打开之前,阿诚以为是明楼留给汪曼春的信。这两个人大部分的情书都已被明镜下令烧毁,现在这些东西藏得如此谨慎,想必颇为私密。然而拿到手上一拈重量,便觉得异样。阿诚在地板上盘腿坐下,把手里的东西摊开来。

是几册薄薄的书,并不全是中文,借着月光,能看到明楼在上面做的注脚。

“大哥留给我的?”阿诚问自己的伴灵。

仓鼠又点点头。阿诚觉得有些高兴,可心里的失落仍在。他将书放在膝盖上,又发了一会呆。

明楼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了。睡前,阿诚把书压在枕头下,模模糊糊地想。

要是真的太久,不如就去找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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