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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伪装者】【楼诚】【黑暗物质AU】逶迤(06~0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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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1933年,巴黎)

阿诚提着行李站在约定地点,等了半小时,明楼却未出现。他之前努力学习法语,可真正到了异国,依旧被强烈的陌生感弄得有些茫然。又过了一刻钟,沿街徐徐开过一辆车。车窗摇下来,是个年轻的中国人。

“你是阿诚吧,”他年纪与明楼相仿,长着一张娃娃脸,眼神却很锐利,“明楼有事不能来,叫我接你。”

阿诚提起箱子,走了一步,却又停下。

“怎么了?”那人耐着性子,“上车,明楼在吃饭的地方等你,我要是迟到,他又要叨叨。”

像是催促般地,他身边的乌鸦也拍打着翅膀,沙哑地叫唤一声。

阿诚的心里浮上警惕来,“认识我大哥的人应当很多,”他慢慢向后退去,“先生要是没有别的凭证,我还是再等等。”

那人啧了一声,“一个一个都这么婆婆妈妈的,”他嫌弃地说,“是你自己上来,还是你的小伴灵先上来?”

话音刚落,乌鸦便飞出车外,冲向阿诚肩上仓鼠。阿诚睁大眼睛,扔下行李跑了几步,然后突然一个转身,将仓鼠用力掷向乌鸦。仓鼠长长地尖叫,缩成一个团,正撞在乌鸦身上,让对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再被弹回时,迅速变成一只雄鹰,主动追上去,跟乌鸦撕扯成一团。不断有羽毛从空中飘落,碰触地面前就化作金色尘埃。那人远远骂了一声,从车子里走出来。

阿诚绷紧身体,做出防御的架势,却在眼角看到一名警察从路口走来。他灵机一动,拔腿向那警察跑去。没跑几步,又一辆车子从他身后包抄过来,在阿诚面前猛地停下。

明楼从车里走了出来,站在阿诚面前。

“来晚了,”他用力握着阿诚的肩,眼里有笑,“你长高了。”

“大哥!”阿诚大喜过望,伸出双臂,也回抱住他。明楼身后,长青从车里游刃有余地游下来,看向阿诚,歪了歪头。

“明楼!”乌鸦主人风一般赶到,朝明楼气冲冲地一指,“你可没说你们家孩子这么烈性!伴灵还能变形呢,老子差点就着了他的道!”

“估计是看你不像好人,”明楼不甘示弱,“我怎么都觉得你会给阿诚来个下马威,还是跟教授请了假。”

“你明大少爷过来就过来,”乌鸦主人往后一瞄,脸色更阴沉,“怎么还偷我的车!”

“怎么说话呢,”明楼温和地回答,“你自己忘拔钥匙,我借用,这是很平常的社交行为。”

“我王天风祖坟冒青烟了么,能有资格和你进行社交行为?”这人冷笑一句,擦过他们两个,径自挤进车里,扬长而去。


“那真是大哥朋友?”阿诚瞠目结舌,“我误会他了,这可怎么好?”

“朋友?”明楼哈地笑了一声 ,“他也配?”看阿诚依然没有释怀,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不用放在心上,所谓不打不相识,刚才那么较量一场,或许还能给他留个好印象。”

“大哥跟那位王先生提起过我?”阿诚问。明楼唔了一声,走去阿诚之前等待的地方提起行李。阿诚亦步亦趋,跟着明楼上了王天风开来的那辆车。

“这辆车子我开到王先生那里去吧?”他提议道,“然后跟他道个歉。”

“傻小子,”明楼握着方向盘,在倒车时忍不住微笑,“这是我的车。”

既然能互相换车开,那应当是很熟的朋友了。阿诚心想,却又听到明楼开口。

“你刚才做得很对,”明楼表扬他,“在国外,有时最需要提防的,就是国人。”

说完,明楼从车座下变魔术般拿出一瓶橘子汽水,朝他晃了晃。阿诚接过去,咬掉瓶盖,一路吸吮着甜蜜的汁液,到达明楼的公寓。


公寓是两层的格局,三个卧室,一个书房,但面积着实不宽敞。家具布置虽然不算寒酸,和明公馆一比,却也是天差地别。

以明镜给明楼准备的资金,完全可以住得更好些。“这里离我的大学近,”明楼像是看穿了阿诚的疑惑,解释道,“给你安排的预科学校开车也不到一小时。”他把阿诚领进卧房,床单都是新的,枕头上还放着藤编的仓鼠小窝。阿诚新奇地四处打量,又走出门去,参观隔壁明楼的书房。

明楼脸上的笑容加深了,他带阿诚到楼上自己的卧室,推开飘窗走到阳台上。

“我订的馆子就在街对面,”他指给阿诚看。阿诚走到明楼身边,闻到后者身上科隆水的味道。

“真好。”他笑着说。

午餐时,阿诚咬着三明治里的牛肉,一边不住瞄着长青。

“大哥,”他终于忍不住问了,“长青为什么戴了个帽子?”

在桌下盘踞的长青一个抖擞,缓缓地升起来。

“你别问我,问他。”明楼喝着红酒,哼了一声。

“好看吧好看吧?”长青游到阿诚身边,摇头晃脑,从各个角度对阿诚展示自己的小礼帽,“巴黎啊!时髦啊!伴灵都往华丽了打扮哇!我跟你说明楼这个人死板得不要不要的,磨了半天才答应给我买这么一顶黑突突的帽子,哎,真是没法和他讲。”

许久不见,长青似乎更健谈了。阿诚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蛇眼,勾起嘴角。“你怎么磨大哥的?”他问。

“往事何必再提。”明楼淡淡地说,顿了顿,“阿诚,你想要的话,可以去街角那家店看看。”

“去去去!”长青抢着说,兴奋地绕一圈,缠在阿诚的椅子背上,“买买买!我出钱!”

阿诚差点喷饭,“你还有钱了?”他回头看长青,得到对方一个自豪的点头。

“我向明楼要了零花呀,”长青很得意地说,“一星期一个法郎。”

阿诚惊讶地笑了。“士别三日,刮目相看啊。”他朝长青点点头,“佩服,佩服。”

“哪里,哪里。”长青煞有介事地一躬。

“吃饭,吃饭。”明楼在桌对面敲了敲杯子。

再回公寓时,仓鼠戴上了一朵海军蓝的绸花,而阿诚的口袋里多出两个法郎。


等把阿诚安顿好,明楼便又恢复了忙碌,每日早出晚归。阿诚做好晚饭,到了十点便自觉去睡,有时到凌晨才听到明楼在客厅的动静。如果出去,十有八九会看到明楼歉意表情。于是阿诚只好隔着门,听着明楼盥洗完毕上了楼,才回到床上。

每到周日,明楼会和阿诚去公园的场地里打网球。阿诚未来之前,他有几个固定的华人搭档,大家彼此相熟,算是个小小的社交圈。阿诚自己在学校里也很快交上朋友,他记着明楼最开始的嘱咐,认识了国人,大多会告知明楼。明楼的人脉广得惊人,只要阿诚报上姓名和籍贯,几乎都能当场说出对方一点底细来。

但王天风似乎与明楼社交圈里的其他人都毫无交集,访问明楼的次数却又最多。再见阿诚时,他只是简洁地一点头,并不攀谈。直到后来路遇歹人受了重伤,头破血流地被明楼拖回来,由阿诚帮忙照顾了几天,两个人才有了些交流。

“这位王先生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阿诚问明楼,他涉世未深,却总觉得此人身上有股深重的愤懑。王天风对大多数事物都抱着一股冷嘲的态度,可真正冷漠的人不会拥有那样的愤怒。他的伴灵有一双红色的眼睛,令人生畏,就像熄灭前夕的炭火。

“王天风么?”明楼停下书写,从眼镜后面注视阿诚。“是那种危难时刻才有用的人——不过,换做太平时代,他也未必能活得比现在长。”

阿诚一头雾水,直觉告诉他明楼和王天风的关系要比他自己描述的更为紧密,但再追问,未免僭越。而正在此时,公寓的玻璃被轻轻敲响,明楼和阿诚一同转头,看见一只啄木鸟停在窗台上,碰上阿诚的视线,很欢快地叫了一声。

“这是那个意大利画家?”明楼问阿诚,“看来晚饭不能指望你了。”


阿诚不好意思地笑,拎起书包走出公寓。对于他的朋友,如果不是华人,明楼鲜少干涉。自从开始学习画画,阿诚又认识了一群五湖四海的朋友,有言论大胆的激进分子,也有不闻窗外事、一心钻研美学的艺痴。他们既怂恿阿诚尝试烟卷和苦艾酒,也会热心地帮他修改冗长的论文。

因为清楚彼此的相处不会长久,反而容易敞开肺腑。来找阿诚的这个胡里安,第一次见面就热情地亲他的脸,一边说,“哦你棕色的眼睛,让我想起在家乡的小弟弟。”他的伴灵是一只天牛,也非常踊跃地试图顶弄阿诚的伴灵。考虑到后者当天是一只猎犬,这个举动实在堪称勇猛。

阿诚的伴灵仍未定形,国人大多对此避讳不提,可他的外国朋友们却相当热心,向他提供各种建议,从食谱偏方到特殊的性爱姿势,可谓包罗万象。比如今天,胡里安把他拉到巴黎另一边的一个酒馆,说要为他引荐高人,指点迷津。

“是女巫啊,纯血的,”他一脸神秘兮兮,“你知道女巫吧。”


在法国,关于女巫的传说颇为流行。比较常见的说法是,女巫天生异能,能与自己的伴灵分离,伴灵的外形也大多是异兽。

“这个女巫,据说能为还没定型的伴灵占卜,”胡里安介绍道,“而且更神秘的是,从来没人见过她的伴灵。”

占卜与伴灵隐身,听起来都是颇有猫腻的把戏,阿诚心里腹诽,却又不好意思拒绝友人的热情。他跟着画家走进酒馆,最里面的角落挂着纱帐,隐隐约约见到水晶球和一个娇小的身影。胡里安大咧咧地把阿诚按在水晶球前,又往罐子里扔了一个法郎。

“请吧,女士。”他朝那个女巫一鞠躬。

阿诚没有办法,只好坐直了身体。“我是诚。”他礼貌地说。

那个女巫转过身来,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洋装,黑色的头纱下,金色的长发披散着覆盖双肩。而她的面孔与阿诚想象的巫婆样貌相去甚远,从长相上看,甚至比阿诚还要小个一两岁。

她抬起脸,金色的眼睫下,双眸如同祖母绿一般闪烁。

“晚上好,诚,”她说,“我是苏珊。”


“你的伴灵,会变成你最不希望的模样。”

欢腾的喧嚣中,苏珊的轻语如同一注冷水倾倒在阿诚心头。

“您何必这么说,”他若无其事地开口,“您很清楚我们这些穷学生,是拿不出什么钱的。”

那双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“我不是骗人的神棍,”她从罐子里拿出那一块法郎放到桌上。“但没看出你还太脆弱,无法接受命运的启示,是我的错。”

“您的概念太模糊了,”阿诚直视着她,“恕我冒昧,您自己的伴灵是您所希望的模样么?”

苏珊微笑起来,她这一笑,面容上的肃穆气质便如同薄雾般被驱散了。“真是个不错的尝试,”她拿起手中的荷包,掏出一个小铁盒冲阿诚摇了摇,“您是想看我的伴灵吗?”

“啊,不……很抱歉。”阿诚的脸红了,确实有些人的伴灵十分微小或脆弱,需要主人的严密保护。他将法郎放回苏珊的罐子里,站起来向对方一欠身,走了出去。

胡里安觉得自己好心办坏事,愧疚万分,决定请阿诚喝酒。但很快就先行醉倒,搂着阿诚大唱祝酒歌。阿诚只好又打电话给他的未婚妻,帮她将胡里安弄进车子里,这才踏上归程。

他也有些酒意上头,打算先走一段路醒醒酒,免得回去被明楼看到失态的模样。路过一排古旧小巷时,突然听到有人发出惊叫。他想也不想地赶过去,正看到一个男人撕扯着一个女孩子的衣袖,还伸手去夺她的包。

“喂!”阿诚冲过去,用手肘攻击男人的腋下,将他和女孩子隔开。等他看清对方的长相,便愣了一下。是苏珊。男人响亮地骂了一声,挥拳过来。阿诚毫不畏惧,迎上前去。

出于安全考虑,明家的男人都受过防身方面的培训,但对方毕竟人高马大,几个回合后,阿诚开始渐渐露出破绽,嘴角和额头也挂了几处彩。眼看着就要被逼到墙角,眼前突然闪过一个身影。

苏珊从被他庇护的位置冲出来,一只手按在阿诚肩上,整个人跳起来,在空中扭转身体,一脚踢在强盗的太阳穴上!

她的裙摆极大,轻飘飘地拂过明诚的面颊。明诚被这触感弄得分了心,身体失去平衡,踉跄着跌进墙角。苏珊的身体倾向他,他下意识地抱住,又不敢抱得太紧,最后手忙脚乱,好歹让她落地。

苏珊低声道了谢,转身从那个昏死过去的人身边捡起自己的荷包。撕扯之间,荷包的底部被扯开,一个小铁盒“咣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彻底地敞开来。

阿诚惊呼了一声,他还记得这是苏珊用来保护伴灵的工具。

“别看!”苏珊突然尖声道,但阿诚已经看见了。

盒子里空无一物。

“苏珊?”阿诚的心抽紧了,他赶到苏珊身边,“你的伴灵呢?逃走了?受伤了?你感觉怎么样?”

苏珊的脸有些苍白。她盯着阿诚,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。

“我没有伴灵。”她说。


到了那个周末,所有人都知道阿诚爱上了一个女巫。

一干人前赴后继,到公寓里来探望阿诚。纷纷关心他是不是被迷了魂、骗了钱或者更甚,被夺走了各种意义的处男之身。但也有些人是羡慕的,比如那位罪魁祸首胡里安就很嫉妒地拍着阿诚的肩膀,说他是多么好运。

“你们这些东方人,真是深藏不露,”他摇头晃脑地说,“哎,深藏不露。”

可是要说深藏不露,阿诚想,没有谁比明楼更适合这个词了。


他当晚到底还是错过了门禁,窗子里亮着灯。明楼等在客厅里,目光扫过阿诚脸上的伤,合上书站起来。

“怎么了?”他抬起阿诚的下巴,让他转脸到明亮处。“酒吧斗殴么,阿诚?”

“你赢了没有?”他一本正经地问,看上去并不担心。

这让阿诚很难不笑出来。他在明楼为自己处理伤口时讲述了整个经过,明楼拿着药棉的手极稳,听到阿诚处于劣势时也并不动摇。出于对苏珊的承诺,阿诚隐瞒了她没有伴灵的事实。

明楼听他讲完,意味深长地微笑。

“我们阿诚也终于开始想结识女孩子了,”他说,一边用手指抹去了阿诚眉间蹭上的药水,“大哥为你高兴。”

阿诚一愣,“大哥?”并不是,他想说,并不是你和汪曼春那样。

但他随即便被明楼赶去餐厅吃饭。阿诚走进厨房,发现锅里有碗番茄意粉汤,他尝了尝,向锅里加了点盐。

地板上浮现出一个细长的影子,阿诚端着小锅回头,和长青四目相对。

“大哥最近很忙吗?”他问。

长青的信子发出一个轻蔑的弹响,“你还不知道明楼,他哪天不忙?”

“那大哥也不能太操劳啊,”阿诚用小勺在碗里搅动,“今天怎么看,都觉得好像情绪不高?”

“可能是看到你开始觉醒了性欲,心里不是滋味吧。”长青说。

阿诚一口汤呛在喉咙里。“Pardon?”他抹着嘴,惊疑不定地看着长青。

“哎,哎,不然还能是什么?看到你,想到自己和汪曼春,心里高兴不起来呗。”长青不耐烦地甩甩尾巴,便要离开厨房。

“你等等,”阿诚伸出穿着袜子的脚,踩住长青的尾巴稍。“都两年啦,大哥还对汪小姐……?”

“我不说,”长青哧溜一下从阿诚脚底溜走,“你去问明楼自己啊?哎,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类。”

它趾高气扬地甩了甩蛇头,飞快地离开了,留下阿诚一头雾水。


但他确实频繁地与苏珊见面,既是好奇心作祟,也是因为被苏珊身上那种孤绝的气质吸引。一个生下来就没有伴灵的人,独自面对这个叵测的世界,阿诚对此无法不产生同情。

苏珊对此置之一笑。“我不觉得有什么残缺,”她反问阿诚,“难道你就不曾觉得被自己的伴灵牵制吗?同生共死,你的感觉、命运都不得不和另外一个生物绑在一起,在我看来,实在没有比这更为残酷的刑罚了。”

“你说的是人和伴灵,”阿诚对苏珊的观点不敢苟同,“那么如果是人和人呢?共享人生和彼此的情感,难道不是很幸福的事情么?”

苏珊的脸色严峻起来。“并不,”她缓缓地说,“我的情感、我的意志,都是独立于任何人之外的存在。”她看着阿诚,红唇抿成倔强的角度。

“不自由,毋宁死。”

“苏珊?”阿诚看着苏珊的表情,“如果我冒犯了你……”

“你显然没有,”苏珊又露出了笑容,挽起阿诚的手臂,“刚才那句话是一位搭救过我的女士提过的,她也是中国人,你听说过么?她叫——”

一辆敞篷马车突然从街角冲出,朝他们的方向直撞过来。

阿诚反射性地将苏珊护在身后,车上,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站起来,面带怒色,朝明诚扬起了鞭子。

阿诚大惊失色,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抵挡,皮肤上传来剧痛。他咬牙忍耐,然后听到苏珊的惊叫。

他转过身,发现那个男人从马车上跳下来,一把将苏珊扛在了肩上。

“住手!”他冲上去,却被一柄长枪顶住了胸膛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阿诚挺起胸膛,愤怒地问。

金发男人冷冷地看着他,翻转枪身,狠狠地戳进阿诚肩膀。枪托上印着一个徽章,与苏珊荷包上的纹样如出一辙。

“你又是什么人?”那个人的法语里有种浓厚的怪异口音,“敢在光天化日下,猥亵我的伴灵?”


阿诚在班房里被关了一夜。

明楼在清晨赶来,同行的还有他大学的一位教授。两个人都衣着讲究,面色严肃。

“我这里有三名证人的证词,表明苏珊在过去两个月内一直以人类的身份活动。”明楼以阿诚从未见过的强硬态度陈述道,“不知者不罪,何况舍弟的品德有目共睹,在他将苏珊错认为人类期间,也未曾对她做出轻慢的举动。还有,”他将证词放在警察局长的面前,用指节敲了敲写字桌,“我必须指出,你们在拘留舍弟期间,并未对他的伤势给予合理的治疗。我们不会放弃诉讼的权利,我身边这位先生是巴黎大学的法学博士,届时,将由他担任舍弟的律师。”

对于他的抗议,警察局长一直神色漠然,直到看了那位教授的名片,态度才有所缓和。这种歧视的待遇在明楼意料之中,何况打伤阿诚的人与法国上流社会也有勾连。

但当务之急是把阿诚救出去。明楼付了保释金,把自己的大衣披在阿诚身上。

“回家。”他简短地说。

在车上,阿诚对明楼讲述了冲突的经过。明楼沉着脸听完,把一袋食物放到他膝盖上。

“我并不明白,”阿诚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,等到饥饿感缓和了,便追问明楼,“苏珊……是伴灵?可作为伴灵,她怎么能独自生活了这么久?”

明楼叹了口气,然后把他听到的告诉了阿诚。

鞭打阿诚的男人叫巴斯蒂昂·德·杜诺瓦,姓氏是他用了手段从某个没落贵族那里继承的,作为女巫氏族中的一名头领,其真名并不为人所知。他的巫力极高,能让伴灵离开自己数公里之远。

巴斯蒂昂有个妹妹,名叫苏珊,生下来因为没有伴灵,被他们的母亲遗弃。巴斯蒂昂把苏珊捡回亲自抚养,据旁人说,他性格严酷,只有对苏珊才会流露一些温情。为了让自己的妹妹免于歧视或孤独,他命令自己的伴灵变成少女的模样,陪伴苏珊。

某天,伴灵与苏珊外出游玩,遭遇严重的车祸。

活下来的,只有一个。

巴斯蒂昂埋葬了妹妹,没过多久,便意识到自己伴灵的异样。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刺激,伴灵变得极其躁郁,它坚称自己才是真正的苏珊,并在两个月之前逃离了巴斯蒂昂的身边。作为伴灵的主人,巴斯蒂昂当然知道它的方位,但出于谨慎只是暗中掌控,直到苏珊遇到阿诚。

“苏珊被他带走时,一直在向我呼救。”阿诚慢慢地说,“为什么有伴灵会想要逃离自己的主人?”

“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,”明楼开着车,直视前方,“但巴斯蒂昂证明了苏珊的身份。他割伤了自己的手臂,而所有人都见证了苏珊的痛苦。”

这个答复并不能说服阿诚。“大哥,”他问,“我们就这么让他把苏珊带走了?”

明楼沉吟了片刻,“苏珊毕竟是他的伴灵。”他说。

“所以呢?”阿诚反问,“你也见过苏珊了,你觉得她会心甘情愿?如果她不是伴灵,是个人,真真正正的人,你会看着她被——?”

“阿诚,”明楼的声音硬起来,“克制一下你自己。”

阿诚的话语梗在嗓子里。如果是长青呢?他想问。

如果是我呢?

“你还会见到苏珊的,”明楼最后说,“听证会在后天。”


鉴于巴斯蒂昂的背景,听证会在法院的顶层审判厅秘密进行。

巴斯蒂昂的偏执超出明楼的估计,他拒绝撤诉或和解,对明楼提出的赔偿金额嗤之以鼻。

“竟然觊觎我的伴灵,”他大声说,“我要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崽子在监狱里吃足苦头!而你,”他一指明楼,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们这些卑鄙的中国人,这里不是你们呆的地方!”

苏珊坐在巴斯蒂昂的身边,头纱放下来,遮住她的面容。阿诚站在被告席上担忧地看着她。

会议休息期间,法官对明楼请来的那位教授招了招手。

教授回来时,表情有些无奈。“法国对伴灵遭受侵害一向主张施加重刑,而原告的态度又十分强硬,”他对明楼和阿诚解释道,“但法官谅解令弟并非知情,且未对伴灵造成实质性伤害。他提议你认罪,然后将你遣送回国。”

“不行。”明楼断然说。

教授一摊手,“楼,我为你们感到不公,”他劝解道,“但中国不是有句俗语么?你可以先送令弟回国避风头,或者换个学校深造?”

明楼紧锁眉头。审判席上,法官举起法槌。

一片压抑的骚动中,苏珊站了起来。

“够了,”她对巴斯蒂昂说,“结束这场闹剧。”

“你给我坐回去。”巴斯蒂昂冷冷地说。

苏珊听而不闻,她从原告席上走出来,径直走向法官。“尊敬的法官阁下,”她带着恳求说,“请不要判诚有罪,我的哥哥,哦,上天原谅他,他说了谎,我不是伴灵,我是人,我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啊。”

法官皱了皱眉,“阁下,”他对巴斯蒂昂说,“请管束你的伴灵。”

巴斯蒂昂啧了一声,转身粗暴地捉住苏珊的手腕,但苏珊挣开了他的桎梏。

然后她爆发了。

狂风在法庭中凭空而起,呼啸着席卷一切。卷宗飞到空中,阿诚几乎站不稳脚跟,明楼一把拉住他,两个人躲在案桌底下。不远处,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。

数分钟后,一切终于平息下来,众人慢慢站起来,震惊地注视着这场小型灾难的制造者。

苏珊站在最大的一扇窗前,她的风将窗户击打得破碎不堪。面对所有人,她伸手摘下了面纱。

“你们没有在听我说,”她的左眼带着淤青,愤怒地控诉道,“你们没有在听!”

“苏珊,住手!”巴斯蒂昂走过去,但苏珊迅速地后退。“我受够了你,”她双臂在窗台上一撑,坐了上去。“你控制我的行动,汲取我的力量,强迫我伪装成你的伴灵。但你以为是什么让我忍受到现在?愧疚吗?恐惧吗?这个吗?”她猛地撕开前襟,袒露雪白的胸脯,尚未愈合的齿痕之下,一个极其复杂的烙印清晰可见。

“不,哥哥,”她流着泪,却发出刺耳的大笑,“是我对你的爱。但爱又有什么用呢?它把我、把我们带到了这种地方!”她从窗台上站起来,阿诚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。

“苏珊!等等!”他从明楼身后走上前去。

但苏珊没有看他,她看着所有人。“先生们,”她擦干了眼泪,绿眼睛在纷乱的金发下燃烧,“你们是如此睿智,却忘记判断一个生物是人还是伴灵,有一种最为直接的方法。”她的双手按在窗栏两侧,向后仰倒。

“请拭目以待。”她低声说,然后松开了手。

阿诚冲上前去,仓鼠从他肩上跃起,变成一只鹰,闪电般地掠过法庭上空,追随苏珊而去。它的利爪勾住了苏珊的裙角,却无法阻止她的下坠。鹰与阿诚的距离迅速拉开,他很快感到力量的流失。胸腔一阵窒息,阿诚站立不住,摇晃着向后仰去。

明楼接住了他。“叫你的伴灵回来,”他急切地催促道,“别逞强。”

阿诚摇了摇头。陪着她,他在心里对自己的伴灵说,别离开。

他得到一个很轻的回应。绝不。

在苏珊撞击地面之前,阿诚昏了过去。


阿诚被明楼抱回了家,他在黄昏时醒来。卧室里飘着明家香的芬芳,明楼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,读着一本叶慈诗集。

“你醒了?”他抬头看阿诚,眼里露出欣慰,“医生晚上会再来看你。想吃什么?”

阿诚默默地看着他。“苏珊呢?”他问。

明楼合上书,放在阿诚的枕边。阿诚发现他换上了家常的灰色薄毛衫,里面的衬衫却半敞着。

明楼注意到他的目光,便扯了扯衣领,让阿诚的仓鼠从自己衣服里爬出来。仓鼠飞快地凑到阿诚身边,贴着他的脸颊。

“杜诺瓦撤诉了。”明楼说。

阿诚闭上眼睛,伸手拢住仓鼠,柔软的皮毛上还带着明楼的体温。

他就这样徒劳地躲在自己的伴灵身后,默默流下泪来。


苏珊的遗体被她的兄长带走,阿诚永远无法得知她的坟墓所在。恢复健康后,他去了初次遇见苏珊的那家酒馆。失去苏珊,酒馆的生意明显冷清。她用来占卜的桌子还留着,但水晶球前的花朵已经枯萎。阿诚走过去,解下别在衣领上的玫瑰,放在桌前。

他满怀惆怅地转身离开,却在酒馆的门口撞到了一个人。

“抱歉。”他用法语说道,欠了欠身。

“无妨。”来人用中文回答。阿诚有些吃惊地抬眼,看到一个高挑的中国女人。

“真是巧遇,”对方妆容精致,洋装的样式也很时髦,脚上却穿着一双结实的粗根短靴。一只火红的狐狸从她的小腿后绕过来,朝阿诚很妩媚地眯了眯眼。

“你是阿诚么?我也是苏珊的朋友,”女人落落大方地说。“我叫贵婉。”


(1935年,巴黎)


刚进公寓的门,阿诚就被绊了一跤。他看着摆在地板中央的水桶,叹着气揉了揉膝盖。客厅里静悄悄的。“大哥?”他提高声音叫道,等不到回应,便上了楼。

长青盘踞在楼梯口,嘴里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朵康乃馨。看到阿诚来,老学究般摇了摇头。

“别进去,”它在阿诚推门前阻止了他,“昨天熬夜写论文来着,白天去看过你,回来就睡了。”

阿诚依言收回手,静悄悄地在楼梯上坐下,把带给明楼的安神香放在一旁。仓鼠从他肩膀上溜下来,朝明楼的房门小跑了几步,也被长青一尾巴扫回阿诚身边。

“怎么最近总在熬夜?”阿诚问长青,一边伸手去扯蛇嘴里的康乃馨。长青自然不甘示弱,咬紧了花茎跟阿诚较劲。两个人来往几个回合,阿诚冷不丁伸出手指,在长青下颚处一顶,趁对方呛住时把花抢到了手。

“有两只手了不起啊?”长青气得信子都僵了。阿诚把脸埋在膝盖上,笑得直发抖。等他笑够了,便把那娇艳的战利品别进自己衬衫的扣眼,从楼梯扶手上悄无声息地滑下去,走到厨房给明楼做起晚饭来。

去年考入专科院校后,阿诚便从明楼公寓里搬了出去,但每周至少还是要回来一次。别的地方姑且不论,厨房的布置依旧是他全盘掌握。他快手快脚地用培根和一些蔬菜煮了汤,等香味飘出来就关了火。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大衣穿好,准备出门了。

“你自己吃了没?”路过客厅时,长青盘在沙发上问他。

“还没,”阿诚随口答道,又赶紧补充了一句,“我晚上有点急事,到了朋友那儿有饭。”

长青不赞同地嘶嘶了几声,看着阿诚走到门口,又叫住他。

“阿诚,”它的头扬起来,看着阿诚肩上的仓鼠,“我觉得,它最近快要定形了。”

阿诚愣了愣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转眼看看自己的伴灵,“我自己都不清楚。”

“你懂个什么,”长青理直气壮地说,“我的视力特殊,能看到‘尘’的变化。”它顿了顿,“最近没什么事儿就乖乖呆着,伴灵定形的时候,受了刺激可不太好。”

“乖乖呆着这句话,是大哥的意思吧。”阿诚不客气地揭露道。

“明楼和我,有什么区别?”长青笑了,“好走不送。”


五个小时后。

阿诚跪在雪地里,眼看着红狐化成金色的尘埃,很快便飘散在夜空中,渺无踪迹。

但贵婉的血还在,一点点地冻结在地面上。一朵蓝色的绸花孤零零地掉落在血泊中,鲜红与雪白之下,藏着阿诚受了惊吓的伴灵。王天风举着枪走上前来,他的鞋底碾过绸花,枪口抬起来,瞄准阿诚的胸口。阿诚没有看王天风,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男人,死死盯着明楼的背影。

长青呢?他心想,长青为什么没有和大哥在一起?

这样看来,自己晚上去公寓时,大哥根本不在卧室里。

为什么?

王天风给枪上了膛,那动静在寒风里响得令人发指。明楼抿紧嘴唇,并不回头。枪声响起的瞬间,他早已武装起心灵,做了最坏的准备。在意识里,他将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抽象为一个代号,地下党组织的“青瓷”,而不是——

“哎哟?”王天风很惊讶地叫了一声。“这是个什么玩意儿?”

明楼猛地一震,回过头去。他第一眼看到的,是依然跪在雪地上的阿诚,脸上带着惶惑的表情。

王天风动了动手肘,然后端着枪转过身来,亮给明楼。

“见过么?”他问。明楼低头,看到一只暗金色的小兽死死地巴在枪管上。注意到明楼的目光,它抬起头来,凶狠地朝明楼叫了几声。

空中传来沙哑的尖啸,王天风的乌鸦俯冲下来,看了几眼,朝阿诚的方向歪了歪头。

明楼和王天风俱是一愣,两个人缓缓转头,一同望向阿诚。

阿诚的双手被缚,艰难地从雪地里站起,绕过贵婉的尸体,走向自己的伴灵。

世界就在这几步里天翻地覆。


一切都更清晰也更强烈,心脏激昂搏动,在极远极近之处,无中生有,响起共鸣。渺小如风中残烛,浩瀚如月下松海,舌尖尝到飞沙走石,耳中听到兽泣刀鸣,眼前一片血红,是严酷火焰,是不屈玫瑰,如此凶狠,如此骄傲,如此沉痛。

阿诚不堪重负,再次跪下来。但很近了,足够让自己的伴灵跳离乌黑枪管,扑向自己肩头。

是我,他用冻得冰凉的脸贴住自己伴灵的额头。

是我,伴灵伸出前爪,在他的颧骨上划出血痕,扑上去吸吮。

如此,羁绊完成。

人生中第三次大难不死,迎着死神的刀锋,明诚获得了完整的自我。


然而,我是谁?


王天风胡搅蛮缠,一路跟到明楼公寓来。

“看热闹不嫌事大,”他抢在明楼之前,熟门熟路地拿到书架上的百科全书。“跟你说没事别让小孩子那么早离家,漂洋过海的,你看,这一折腾,伴灵都串种了!”

“明明就是让你那一枪给吓的。”明楼面沉如水,冷冰冰地顶了王天风一句。视线掠过披着被子在壁炉边取暖的明诚,停了一停,目光里千言万语,沉重得令明诚心生畏惧。他不由得把被子裹得更紧了,看着眼前这两个文科生围着自己的伴灵,端详着它脸上的黑眼圈和尖尖的嘴巴,一边研究起了门纲目科属种。

他们反复地看用了足足半小时才找出答案。

“Suri——suricatta”王天风咕哝着,翻了翻另一本英汉字典,“这什么玩意儿,我看看……猫……猫鼬?”他念叨了几遍,又转头去看那百科全书,“嗯,沙漠生物,群居,性情可爱,对人类亲昵,但是——”

他瞪大了眼睛,看了几秒,然后毫无预兆地把书一扔,拍着桌子狂笑起来。

不光明诚,明楼也被王天风这个笑法吓到了。他抢过书一看,扫过那几行说明,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书合上。

明诚不知所措,从壁炉边的地毯上站起来。

“大哥?”他问,但王天风抢着回答了他。

“你这个伴灵,嗯,就是猫鼬,是——是蛇的天敌,”他笑得幸灾乐祸,眼角都泛出泪花来,“可以啊,阿诚?我王天风可真没看出来!哈!明楼啊明楼,你也有今天……你自己养的好孩子!”

明诚啊了一声,愣住了。怎么可能呢?他呆呆地想,心里乱起来。

“大哥,”他甩掉了被子,走到明楼面前,急急地辩白道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——”

明楼举起一只手,制止了他下面的话。

“我知道一些伴灵分化的情况,”他的语调很镇定,在明诚听来,有些过于镇定了,“只能说,你的伴灵在那一刻,把我当成了你的敌人,所以下意识地变成能克制我伴灵的生物。”

“情有可原,”他不受王天风笑声的影响,继续冷静地分析下去,“考虑到之前,我打了你,还想用枪杀了你。”

明诚说不出话了,他红着眼睛,在明楼面前缓缓跪了下去。

“我没有——”他伸出手,想碰触明楼的膝盖,又在半途停下,“我——我怎么会呢?大哥……”

视野模糊起来,明诚抹了把眼睛,不敢看明楼的表情。

“说不定,”他哽着嗓子说,“说不定它还没定形呢?就是被您吓到了,缓几天就好了,就又能变回仓鼠了。”蛇的天敌,他酸楚地想,长青呢?长青会怎么看我?

“这个好分辨,”王天风有些看不下去了,清了清嗓子,“你问问它。伴灵定形了之后,就能开口说话了嘛。”

“怎么问?”明诚抬起眼,“我该怎么办?”

“开口诀么,”王天风一挑眉,“你这都不知道?”

明诚摇了摇头,他还想再问,明楼冷不丁伸出手指,按上他的嘴唇。

然后他起身,走到明诚的伴灵面前,轻轻碰了碰它的嘴。

“开口吧,”他低声说,“别怕。”

猫鼬警戒地向后缩了缩,它环顾四周,轻轻叫了一声,然后毫无预兆地口吐人言了。与长青丝滑的音色不同,猫鼬的嗓音里有股金属般的沙哑,像是在无数次尖叫后一点顽强的残响。

“再叫我玩意儿,”它对王天风说,“就他妈咬死你。”


明楼沉着脸下了逐客令。

王天风仰天大笑出门去。乌鸦蹲在他肩上嘎嘎地叫,听上去也相当幸灾乐祸。明楼忍了片刻,突然拎起那本百科全书,冲到窗户前一把推开,猛地朝乌鸦的方向掷过去!

“还输不起了你!”夜色里,远远传来王天风的骂声。明诚抬眼,看到明楼的背影,肩胛处马甲的绸面绷得极紧,无声揭示布料下那具身体里的暴风骤雨。

直到灌进来的寒风掠走了屋中大半热量,明楼才重新拉上窗,披上大衣走出门。明诚听着脚步声的方向,清楚明楼是去找那本书了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有些艰难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。

身上简直没有一处不痛,但明诚真正在意的,只有如何面对明楼归来时的怒火。

在国内时,明楼总爱说“伸手不打笑脸人”,他在社交圈里含蓄圆滑,博得一个翩翩君子的名号,好让自家大姐畅快淋漓去撕破别人的脸。这不代表明楼就没有脾气,他只是善于掩藏和控制。花店里,明楼生平第一次对他动了重手,但他的眼神冷静专注;回到公寓,明楼几乎要对王天风拔枪,可明诚一直观察着他的颈侧。从头到尾,明楼的脉搏都不曾加快。

然而,就在刚才,明楼出门前回头看了明诚一眼,他太阳穴处的皮肤砰砰地跳动着。

明诚这一辈子从未有过激怒明楼的经验,但明台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。他回忆着明家小少爷几次难得的幸免,果断决定逃跑。

他转过身,朝自己正挨着壁炉烘烤肚皮的伴灵招了招手。大门自然行不通,幸好明楼卧室外的阳台上有消防绳梯。明诚迅速穿回外套,把猫鼬捞在怀里,走向二楼。

长青盘踞在楼梯口,居高临下,幽幽地望着他。

明诚喉咙里一阵发苦。他硬着头皮上楼,到距离长青还有三个台阶时,不得不停下来。

“我改天对你解释,好不好?”他恳求道,“我现在不……不能见大哥。”

长青听到他哀求,不为所动,摇了摇头。

明诚毫无办法,他不再跟长青交谈,低着头就往上走。长青竖起了身子,打算阻拦他。然而阿诚的猫鼬在他怀里嘶叫一声,当场挥出利爪。长青一哆嗦,飞快地往后缩了缩,退到楼梯扶手的阴影里去。

“阿诚啊,”它嘶嘶地说,“侬真是好狠的心呐。”

明诚听得都快哭了。

他闷头冲进明楼卧室,屋子里有些凌乱,床上扔着睡衣。他直奔飘窗,拉开插销,一条腿跨出去。

“站住。”明楼在他背后说。


卧室的壁炉没有生火,呼出一口气,空中便有白雾。明楼在这一片寒冷之中脱去大衣,又用手指拉松了领带。他的动作不紧不慢,对明诚视若无睹。明诚却觉得脖根处的头发都立起来,他把汗湿的手心藏到背后去,暗暗握紧。

“大哥,对不起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你怎么对不起我了,”明楼缓缓开口,语气里有种居高临下的漠然,“说说看。”

冷风从背后的窗缝里渗进来,明诚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。

“我、我不该……”他用蚊鸣般的声音开了个头,却再也说不下去了。他颤抖着嘴唇,茫然而委屈地望向明楼。明楼觉得明诚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,遍体鳞伤,在明镜问他“桂姨为什么打你?”的时候,露出和如今一模一样的眼神来。

“说不出?”明楼随手扔了外套,向明诚踏出一步,“那么我来问你。你结识那么多华人,为什么只对我隐瞒贵婉?”

“她当时的解释是,和大哥有过误会,”明诚的目光闪了闪,“不想被您知道她也在巴黎。”

这是将贵婉当成自己的风流债了,明楼心里感到一阵挫败。

“她和你认识后,多久才决定将你吸收进组织?”他又问。

“不到半年……”明诚垂下眼睛,“四个月。”

所以,当初说要搬出去,不是出于就学的考虑,而是为了避免自己的监视。

明楼不由得想起搬家那天,他从学校请了假,亲力亲为帮明诚收拾,两个人还就被褥的叠放次序进行了一番争论。吃过晚饭,明楼开着车子转过街角后,又沿着明诚的住所开了一圈,才回自己的公寓。而等他进了门,还没来得及体会房间里久违的空旷感,客厅里的电话就响起来了。

“就是,试试线路好不好。”阿诚低声道,他用法语道了一句晚安,飞速挂断。长青正沿着明楼的身体往上爬,想去听阿诚的声音,结果只赶上一个末尾。

“试得太快了吧。”它悻悻地说。

明楼闭了闭眼,在心里把这一段回忆压下去。“你进行这种危险的活动,就没有考虑过跟我商量?”他不动声色地逼问,’“是贵婉让你不要这么做?她是怎么说服你的,嗯?”

“大哥……”

“我清楚贵婉的套路,”明楼冷冷地打断他,“明诚,明楼不会理解你的,他只会反对你。他反对你的理由甚至都与阶级或主义无关,他只是觉得你还不够成熟,不具备肩负信仰的能力。”

“而且你知道,”明诚的脸色更加苍白,明楼却毫不动摇,“如果我这么说,你无法反驳我。”

明诚摇晃了一下,经历了生死的考验,他的精神已经极为脆弱。他偏过脸去,像是要逃避明楼尖锐的话语,可他的肢体却呈现出求救和依附的姿态。

事到如今,在明诚的意识里,明楼依然是那个可以给予他支持和庇护的对象。

“跪下。”明楼命令道。


明诚的腿随着这句话弯了一弯,他的身姿踉跄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明楼眼神一暗,他向前走去,却被一声尖啸拦住脚步。

猫鼬从明诚的怀里蹿出,跳到地板上,挡在明楼的面前。

明楼笑了。“很好,”他低头看向那只愤怒的小兽,“明家养了你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结果你变出这么个东西来克我,嗯?大姐会怎么想,你怎么跟她解释?不过,要是你不认错,也就不用再见她了。”

明诚发出一声哽咽,眼里涌出泪水来。

他看着明楼,觉得眼前这个人格外陌生。自己的伴灵在未定型前,一直受到明楼的照顾与宠爱,如今得到的只有无情的鄙视。

可我还是我啊,明诚想,为什么?

这种严厉与敌意,是因为担心,还是因为自己违背了明楼的意志?

屋外风声渐急,已经解除了禁锢的窗子忽然洞开,又一阵狂风吹进来,弄乱了明楼写字台上的稿件。

这场景如此熟悉,明诚打了个哆嗦,脑海中,一双燃烧的绿眼睛浮现出来。

明诚的心里一阵钝痛。爱有什么用呢?

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,他勇敢地对上明楼的眼睛。

“……我没有错。”

明楼挑眉。“再说一次。”

“我没有错!”明诚喊出来,“既然您只想让我做个单纯的学生,为什么要在离开上海前留下那些书?”他想起那些挑灯夜读,孤独思索的日子,“我难道就没有秉持信念的权利?还是说,只有您认可的,才是我应当涉足的领域?”

“您是想要控制我?随心所欲地塑造我?”明诚忍着哭泣的欲望,大声问道,“是想要一个能握在掌心的宠物么?”

明楼没有正面回答。“阿诚,如果你依然固执己见,”他说,“就给我从这里出去,再也不要回来。”

“我明楼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弟弟。”


明诚的眼前一阵发黑,悲哀与愤怒冲击得他喘不过气。视野之中,明楼的面容渐渐模糊。

他突然抬手蒙住眼睛,不能哭,不能被这个人看到。明诚用袖子掩着脸,对明楼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大哥,”他低低地叫了一声,然后重新站直了,咬着牙从明楼身边冲了出去。

眼泪在离开卧室的一瞬间流下来,明诚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,却突然觉得腿上一阵冰凉。

长青在楼梯口守株待兔,游过来缠住了他。

明诚下意识地挣脱,腿却不争气地软下去。他发出啊的一声,跪在了地上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长青的碰触就会令他如此。是因为他对明楼这个人毫无招架么?明诚抬起手来,无力地推拒着长青的身体。

“放开,”他哽咽着说,“你放我走吧,大哥他——他不要我了。”

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,搂住明诚的腰。

“谁不要你了。”明楼说,然后把明诚连着长青一起抱了起来,带回卧室。

那些伤人的话依然在明诚耳中回响,他本能地对明楼的怀抱产生了抗拒。猫鼬紧跟在他们身后,蹿到明楼的背上,对他撕咬。明楼无法,到最后索性直接把明诚抱到床上去,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他的挣扎。

“您什么意思?”明诚的力量快要被耗尽了,他不知道自己在抵抗谁,是明楼,还是因为被挽留而要喜极而泣的自己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哭着喊出来,“你想要我怎么样呢,大哥?”

明楼为他拭掉泪水,温暖的手指擦过颧骨,却只让明诚哭得更厉害了。

“好了,好了,”明楼贴着他的身体,“明诚,恭喜你通过了测试。”


明诚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他从床上撑起身体,不可置信地望着明楼。

“你之前加入组织时,并没有经历过严格的考验。经过这一晚,我认为有必要验证你的觉悟和意志。”疏离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从明楼的脸上剥落了,他低头注视着明诚,“觉得大哥残忍吗?”

明诚没有回答。明楼见他只是瞪着自己,便又开口安抚,“刚才那些话,伤了你的心,大哥向你道——”

迎面就是一拳,明楼堪堪往后一躲,让明诚揍在自己肩上。

“不要打脸,”他露出苦笑,“阿诚,大哥错了,不要这样。”

明诚的眼圈更红了,这一次却是气的。他在明楼身下手脚并用,不成章法地攻击。明楼无奈抵挡,终于猝不及防,被明诚狠狠一口咬住了左肩。牙口尖利,隔着衣物啃进他的皮肉。

“怎么还带用嘴的!”明楼疼得抽了口气,腾出手摇晃明诚。不料背后的猫鼬也同时发难,把他的马甲挠得破损不堪。

估计那里也见血了,明楼简直腹背受敌,无计可施。“你就这么看着?”他狼狈地转头,问屋角里的长青。

“你他妈活该,”长青远远喊话,“我才不想自己找罪受,死道友不死贫道。”

众叛亲离。明楼只能任凭明诚折腾,等明诚终于松了口,才捏住他的下巴,把他按回枕头上。

“出气了没有?”他悄声问。想了想,又像明诚小时候那样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。“阿诚,你看看我。”

明诚抬起手,捂着自己的额头,瞪视明楼。

半晌,他转过身,把自己的脸蒙在明楼的睡衣里,小声地抽泣起来。

明楼长叹一声,从明诚身上翻下去,躺在旁边。他安慰地轻拍着明诚的身体,直到哭声渐渐小下去。

“阿诚?”他轻轻地叫了一声。

明诚没有回应他,大概是睡着了。明楼又等了片刻,从床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。

他把被子和大衣都盖在明诚身上,自己在写字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香烟,点了一支,眼睛看着窗外。

东方既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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